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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二。
柳林。
柳林在一条河的湾里。
河叫沙河。
沙河干了三年。
河床上全是白石头。
人住在河湾北岸的窑洞里。
一溜十二孔窑。
四个人走到河湾的时候,是下午。
有人在河床上走。
走的是一个女人,抱着一样东西。
老寇说:
"有人。"
陆沉说:
"看见了。"
四个人下了河床。
女人看见他们,转身就往窑洞跑。
跑到半路她摔了一跤。
摔下去的时候她把怀里那东西举得高高的。
陆沉跑过去。
"别怕。"
女人坐在地上。
她抱着的是个娃。
娃裹在一块布里。
布是蓝的,洗得发白。
陆沉蹲下来。
"你摔着没有。"
女人摇头。
她看了一眼陆沉后头的老寇和阿禾。
她说:
"你们是收人的吗。"
陆沉说:
"不是。"
"你们是干啥的。"
"数人的。"
女人愣了一下。
"数人干啥。"
"数还剩多少人。"
女人低下头。
她把娃抱紧了一点。
"这儿二十六口。"
她说:
"你们要数就数。"
她说:
"我抱的这个不算。"
陆沉说:
"为什么不算。"
"他才一天。"
陆沉说:
"一天也是一个人。"
"一天的不算数。"
女人说:
"人家数人都不数月娃子。"
她说:
"月娃子不定活不活得成。"
林晚这时候走过来了。
她蹲下来。
"让我看看。"
女人把布掀开一点。
林晚看了看。
她伸手在娃的鼻子底下试了试。
然后她把手放在娃的胸口。
按了一会儿。
"几时生的。"
"昨儿夜里。"
"几时。"
"后半夜。"
"你奶下来了吗。"
女人低下头。
"没有。"
林晚说:
"你不吃饭怎么有奶。"
"粮紧。"
林晚站起来了。
她回头看阿禾。
"记上。"
阿禾翻开册子。
"记多少。"
"记二十七。"
管事的在旁边站着。
他姓赵。
他听见这个数,急了。
"二十六!"
林晚说:
"二十七。"
"柳林是二十六口。"
"从前是二十六。"
林晚说:
"昨儿夜里添了一口。"
"添一口不算添。"
老赵说:
"他连眼睛都没睁全。"
林晚说:
"他哭过没有。"
女人低下头。
"哭过。"
"大声吗。"
"不大。"
"哭过就算。"
林晚说:
"这是我定的。"
她说:
"陆沉说了,谁是活的归我定。"
她说:
"有气,认得人,这两条。"
她说:
"第三条是我加的。"
老赵说:
"第三条是什么。"
"会哭。"
林晚说:
"会哭的就算。"
她说:
"哭是头一样人干的事。"
她说:
"人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哭。"
她说:
"你让他哭一声我听听。"
女人把娃往怀里收了收。
"他不哭。"
"你拍一下。"
"我不拍。"
女人说:
"我怕拍坏了。"
林晚说:
"拍不坏。"
她说:
"你要是舍不得,我来。"
她伸出手。
女人把娃递过去了。
林晚把娃接过来。
她在娃的脚底下轻轻拍了两下。
娃没哭。
拍了第三下。
娃哭了一声。
声音很小。
像猫。
但是哭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十二孔窑洞前头站着二十多个人。
他们都听见了那一声。
林晚把娃递回去。
"二十七。"
老赵站在那儿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他没说出话来。
后来他说:
"二十七。"
他说:
"这三年。"
他说:
"我们这儿是往少里走。"
他说:
"死了就少一个。"
他说:
"从来没往多里走过。"
他说:
"头一回多一个。"
他说:
"我心里不得劲。"
陆沉说:
"哪儿不得劲。"
"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"
老赵说:
"多一个人是好事。"
他说:
"可这三年前头走的那些。"
他说:
"一个也没多回来。"
他说:
"现在多了一个。"
他说:
"我想起他们。"
没有人说话。
河床上风很大。
吹得白石头响。
过了一会儿,阿禾说:
"名字。"
女人抬起头。
"啥。"
"娃的名字。"
阿禾说:
"册子上要记名字。"
女人说:
"还没起。"
"现在起。"
女人低下头。
她看了看身边的男人。
男人是娃的爹。
男人说:
"我没读过书。"
他说:
"我起不来。"
陆沉说:
"你起。"
"我真起不来。"
"你想起什么就说什么。"
男人想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
"就叫二十七吧。"
"为什么叫二十七。"
"好记。"
男人说:
"他是第二十七个。"
他说:
"往后人家问柳林多少人。"
他说:
"我说二十七。"
他说:
"他就在里头。"
阿禾的笔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。
"二十七是个数。"
女人说:
"数也是名字。"
阿禾低下头。
她写了一行。
【柳林:二十七。】
【第二十七:女。生四月初一后夜。】
【母:柳林。父:柳林。】
【名:二十七。】
写完她抬起头。
"先生。"
"嗯。"
"这一栏是不是有点怪。"
陆沉说:
"哪儿怪。"
"别的名字都是人。"
阿禾说:
"这个是个数。"
陆沉说:
"她娘说得对。"
他说:
"数也是名字。"
他说:
"往后这孩子长大了。"
他说:
"人家问她叫什么。"
他说:
"她说她叫二十七。"
他说:
"人家就得问,二十七是什么。"
他说:
"她就得说,是我们柳林那时候的人数。"
他说:
"这一句话出来。"
他说:
"柳林的人数就又被人说了一遍。"
阿禾点了点头。
她把册子合上了。
那天晚上,四个人住在柳林。
住在窑洞里。
晚上老寇坐在窑洞外头。
他看着河床。
陆沉走过去。
"想什么呢。"
老寇说:
"我在算。"
"算什么。"
"从黑石屯到这儿。"
老寇说:
"黑石屯一。"
他说:
"三家集一百零三。"
他说:
"岔口一。"
他说:
"柳林二十七。"
他说:
"路上零散的一百零七。"
他说:
"加起来二百三十九。"
陆沉说:
"二百三十九。"
"嗯。"
"你觉得多还是少。"
老寇说:
"我不知道。"
他说:
"我走了九百多里。"
他说:
"九百多里,数出来二百三十九。"
他说:
"我三十九岁那年往西走。"
他说:
"走到石头堆那儿。"
他说:
"一路上一个人没见着。"
他说:
"那时候我以为一个人没有了。"
陆沉说:
"现在呢。"
老寇说:
"现在我知道了。"
他说:
"不是没有。"
他说:
"是我没走到。"
他抬起头。
"陆沉。"
"嗯。"
"柳林这个二十七。"
他说:
"是头一个往里添的。"
他说:
"前头全是往外减的。"
他说:
"我心里头。"
他说:
"这一趟没白走。"
陆沉说:
"嗯。"
老寇说:
"你知道我想起啥。"
"想起啥。"
"我想起我娘。"
老寇说:
"我娘生我的时候四十一。"
他说:
"人家说这个岁数生不下来。"
他说:
"生下来了。"
他说:
"我娘说,添一口是一口。"
他说:
"那年家里添了我。"
他说:
"粮不够吃。"
他说:
"我娘少吃一口,我多吃一口。"
他说:
"她说,添了就不能减。"
陆沉说:
"添了就不能减。"
"嗯。"
老寇说:
"这话我记了一辈子。"
他说:
"灾变以后我忘了。"
他说:
"今天想起来了。"
第二天早上要走。
走的时候,那个女人抱着娃来送。
她站在窑洞口。
"先生。"
"嗯。"
"这个二十七。"
她说:
"往后要是有人来数。"
她说:
"他要是数到二十七。"
她说:
"是不是就说明我们还在。"
陆沉说:
"是。"
女人说:
"他要是数到二十六呢。"
陆沉低下头。
"二十六就是少了一个。"
女人点了点头。
她把娃的脸露出来。
"那你看看她。"
她说:
"记住她的脸。"
陆沉看了。
那是一张很小的脸。
眼睛闭着。
鼻子上有几点白的。
陆沉看了一会儿。
"记住了。"
女人说:
"你记住了有啥用。"
陆沉说:
"我记住了。"
他说:
"我要是哪一年来,数出来是二十六。"
他说:
"我就知道少的是谁。"
要走的时候,老赵问了一句话。
"先生。"
"嗯。"
"你们明年还来吗。"
陆沉说:
"来。"
"明年还数?"
"还数。"
老赵低下头。
他想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
"数出来要是二十六呢。"
陆沉说:
"二十六就是少了一个。"
"那你们还数。"
"还数。"
老赵说:
"数出来是零呢。"
陆沉说:
"零也数。"
老赵抬起头。
"零也数?"
"零也数。"
陆沉说:
"数出来是零。"
他说:
"我就把这一页上的二十七划掉。"
他说:
"改成一个零。"
他说:
"改的时候我的手会抖。"
他说:
"可是我得改。"
老赵说:
"为什么非得改。"
陆沉说:
"因为不改。"
他说:
"你们柳林这一栏就一直写着二十七。"
他说:
"写着二十七,可是一个人都没有。"
他说:
"那才是真的没了。"
老赵站在河湾上。
他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:
"我明白了。"
他说:
"你们数人。"
他说:
"不是为了记有多少。"
他说:
"是为了记还有没有。"
陆沉说:
"对。"
他说:
"有多少会变。"
他说:
"有没有是头一件。"
老赵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往窑洞走。
走了几步他回头。
"那我替你们看着她。"
"看谁。"
老赵说:
"看二十七。"
他说:
"我天天看一眼。"
他说:
"看一眼就记一下。"
他说:
"我记在心里。"
他说:
"你们明年要是来了。"
他说:
"你们问我还剩多少。"
他说:
"我就说我数过了。"
陆沉说:
"你数过是多少。"
老赵说:
"二十七。"
他说:
"一个不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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