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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三章 家庭土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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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段国诚的家庭,是那个年代常见的那种看似“没问题”,实则问题重重的家庭。

    父亲段松青是岳阳新城实业公司的职工,在邻居和同事眼里是个老实人,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,工作认真,为人正派。母亲是家庭妇女,不善言辞,存在感极低。一家三口住在岳阳楼区一片老居民楼里,日子看起来和周围千百个家庭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但门关起来之后却是另一回事——父母长期不和,吵架是家常便饭。

    段松青脾气暴躁,这一点在后来的调查中被反复提及。邻居说的“老实人”和卷宗里写的“动辄对母亲拳脚相加”,并不矛盾。那个年代有太多这样的父亲:在外面讲规矩,在家里发脾气;对外人是好人,对家人是暴君。

    段国诚从四五岁起就习惯了在争吵声中入睡,习惯了母亲被打后压低的哭声,习惯了第二天早上父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门上班。

    没有人向他解释过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。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:不看,不听,不在乎,直至麻木。

    一家人多年不在一张桌上吃饭。母亲把菜夹到自己碗里,说“你们先吃”,转身进了厨房。父亲喝酒喝到一半,把碗一推,起身去了隔壁屋。

    最后桌上只剩段国诚一个人,对着那盏昏黄的灯泡,夹着已经凉透的青菜。

    他在中间坐着,左边是厨房里母亲洗碗的水声,右边是隔壁屋里父亲摔门的闷响。他学会了安静地吃饭。不剩饭,不发出声音,不等任何人。

    这种环境对一个孩子的影响,在后来的审讯和调查中被反复分析。父母的不和、家庭暴力的日常化、情感回应的彻底缺失,共同构成了一块劣质的土壤。

    段国诚的童年没有提供任何关于“正常人际关系”的模板:他没有见过夫妻之间如何好好说话,没有体验过被父母认真倾听是什么感觉,没有学过在害怕的时候可以找谁。他学到的是,恐惧是要忍住的,眼泪是没用的,求助是没有人会回应的。

    小学期间,段国诚在老师眼中的形象是“内向,不合群,不惹事”。他不打架,不闹课堂,成绩中下。老师叫他回答问题,他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,老师等几秒让他坐下。

    他后来跟审讯他的警察说,他从小就觉得,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同学会说“我爸带我去公园了”、“我妈给我买了新衣服”,他说不出来。他能说的只有“嗯”和“不知道”。时间一长,同学们也不再问他了。

    一个孩子的社交能力是在家庭里练出来的。饭桌上学会轮流说话,吵架后学会道歉,被欺负了学会求助。段国诚没有这些。他家的饭桌是沉默的,吵架是没有结果的,求助是没有人会回应的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“你可以依靠我”的信号,于是干脆放弃了依靠这件事本身。

    他需要一个出口。或者说,他需要一种方式,让自己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家里,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
    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,也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错的。他只知道,做一件事如果能让人注意到他,那这件事就值得做。哪怕那个注意的目光里只有愤怒,也比什么都没有好。

    七岁那年,他第一次偷东西被发现。他后来在审讯中说,那次偷的是家里的钱,拿去买吃的。他说他并不害怕,反而觉得有些刺激。

    父亲没有骂他,而是转身去工具间拿了一把老虎钳出来。

    蓝色的塑料手柄,铁的齿口,开合时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擦声。父亲把他的手按在桌上,钳口夹住了他左手中指的中段,然后开始拧。

    段国诚后来对警方回忆这件事时,没有用“疼”这个字。他说的是“响”。骨头被钳子夹住慢慢收拢时发出的那种闷响,像踩碎一片干树叶。手指的皮肉在钳齿下面发白、发紫。父亲一边拧一边说话,大意是“还敢不敢偷了”、“再偷就把你手废了”。那天晚上他没有哭。母亲在厨房里洗碗,竟然也没有出来阻止。

    那根手指后来落下了终身残疾,弯曲受限,使不上力。它成了段国诚身上唯一一件父亲留给他的东西,一个不会消失的提醒。

    父亲用老虎钳管教儿子,本意是让儿子“改掉恶习”。但他实际教会儿子的东西完全相反:暴力可以解决任何问题。你犯了错,就用钳子。你惹了麻烦,就用钳子。钳子夹下去,问题就没了。至于什么是错、为什么是错,没有人告诉他。

    讽刺的是,被钳子夹过之后,段国诚并没有停止偷窃。他从这件事里学到的不是“偷东西是错的”,而是“被抓住才会被夹”。

    此后他不再在家里偷,开始在外面偷。他的目光对准了同学的书包、学校门口的小卖部、菜市场的钱盒。他明白了一件事:最坏的结果他已经经历过了,挨打这件事一旦被突破一次,后面的每一次都只是重复。

    父母对段国诚的教育方式,可以用两个词概括:母亲是不管,父亲是暴力。母亲长期忍受家暴,早已没有力气做母亲该做的事,她的沉默被七岁的段国诚认为是对他的抛弃。

    段国诚后来对所有女性的态度,根子埋在这里。审讯中他对袭击对象的残忍,被警方分析为“仇视异性”。但仇视不是天生的,它起源于他母亲在他遭受父亲暴力惩罚时候的沉默。

    1985年,段国诚十三岁。他和几个同学撬开了学校附近一间杂货铺的后窗。第二天,店主发现后窗被撬,丢了东西,报了警。派出所的民警来查了一圈,很快从其中一个同学嘴里问出了全部经过。几个孩子被带到了派出所,段国诚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民警通知了家长。段松青到派出所的时候,段国诚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他看见父亲从门口进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父亲没有看他,径直走进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父亲从办公室里出来了,民警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段国诚站起来,以为父亲会带他回家,但父亲没有停下脚步,而是从段国诚面前走过,目光平视前方,直接走到派出所门口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就这样,十三岁的段国诚进入了少管所,被判三年,后因违反监规加刑两年。从十三岁到十八岁,他在高墙里度过了一个人本来最美好的五年时光。

    他觉得父亲和母亲彻底放弃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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