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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五年五月二日，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刑事审判庭正在审理一起杀人抢劫案。
因为既非风月案，也非富绅争产案。因此旁听席上只是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。
其中记者旁听区更是只坐了沈月乔一个人。
随着庭审的进行，她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着。
贝当捕房的律师张宗煜正在滔滔不绝地读着解案单。
被告席上站着那个消瘦的男人就是本案的凶手。
他叫陈阿四，是一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。
张宗煜指控他于上个月二十五日深夜，在法租界贝当路附近的一条弄堂里杀害了一名绸缎庄老板赵德发，并抢走了他的手表和装有二十块银元的钱包。
陈阿四听着张宗煜的指控，用手抓着栅栏拼命地喊着：“我没有杀人，我是冤枉的！”
审判长顾守正敲了敲法槌，“肃静。请张律师出示证据。”
张宗煜陆续出示了在陈阿四家中找到的钱包、短刀、血衣等物证，并宣读了验尸单和勘查笔录。
陈阿四焦急地喊着：“我没有杀人！那钱包和刀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家里！”
见陈阿四拒不认罪，张宗煜说：“审判长，恳请传唤证人到庭。”
顾守正点点头，“传唤证人周衍宗出庭接受聆讯。”
四十多岁、头发微秃的周衍宗，被法警从审判庭旁边的证人等待室带了进来。
他垂着头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，看起来十分紧张的样子。
他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在法警身后进了审判庭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栅栏在证人席上站好了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，窗外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审判庭。
周衍宗下意识地用手挡着眼睛，随后朝唯一认识的张宗煜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。
“长官好。”
顾守正面无表情的说：“证人，请你说一下案发当晚你看到的情况。”
周衍宗把身体转向顾守正，斟词酌句地讲了起来。
“那天晚上，我半夜起夜的时候就听到后窗的小巷子有人跑动的声音。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，周围的铺子都关门了。我想着谁大晚上还在跑步，就趴在窗上往外看了一眼。这一看可把我吓了一跳。那个人当时脸上表情很是狰狞，身上的那件棕色上衣的前襟溅满了血，手上还拿了一把正在滴血的尖刀。还没等我回过神来，他就已经跑远了。”
张宗煜指了一下站在被告席上的陈阿四，“你看一下，当时从小巷子里逃走的是这个人吗？”
周衍宗转过头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陈阿四。
“就是他。当时月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我看得真真的。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也不敢去管闲事就自己回去睡觉了。等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听说前一晚赵老板被人杀了。我这才反应过来八成是这家伙干的，我就主动去巡捕房作证了。”
张宗煜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转向顾守正说：“审判长，我们当庭提交的物证结合证人的证言，完整地证实了陈阿四当晚持刀杀人抢劫后逃跑的经过。这起抢劫案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。请求审判长判处陈阿四死刑。”
陈阿四整个人都懵了，他悲愤地看着周衍宗：“周老板，我和你无冤无仇，你为什么要冤枉我！”
沈月乔放下了手里的笔。
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衍宗，一双秀气的眉毛紧紧地蹙着。
这个人的证词不对劲。
上个月二十五号，是农历初几来着？
沈月乔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。
不对，这个案子不对！
就在她思考的功夫，顾守正已经准备让周衍宗退庭了。
“等一下！”
沈月乔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，“尊敬的审判长，我有问题想问一下证人周衍宗。”
顾守正皱了皱眉，“你是？”
沈月乔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，“我叫沈月乔，是《江湖月报》的记者。根据法庭旁听规则，旁听人员经过审判长的许可，可以就案件事实向证人提问。”
张宗煜立刻站起来，“审判长，我反对。记者在在刑事庭上质询证人，没有这个先例。”
沈月乔却不慌不忙地说：“先例是有的。去年公共租界会审一起投毒案时，旁听记者发现证人口供矛盾，经审判长同意后向证人提问最终翻案。这个事是有明确新闻报道的，张律师如果有疑问可以去翻看《申报》当时的报道。”
张宗煜能在贝当路捕房当捕房律师自然也不是草包，这事他是知道的。
他只是不想让沈月乔参与进来，怕横生枝节而已。
顾守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沈月乔。
她今年二十一二岁的样子，标准的鹅蛋脸上五官精致秀美，是个很漂亮的姑娘。
此刻这位漂亮的女记者正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有点意思。
顾守正轻轻咳嗽了一声，“既然沈记者有疑问，那你请提问吧。”
沈月乔从旁听席上下来，走到审判庭用来隔离旁听人员的栅栏前。
“周老板，你刚才说你通过后窗看到被告的时候，是因为有月光所以才能看清对方的脸，是吗？”
周衍宗点点头，“是。”
沈月乔又问：“那当时是几点？”
周衍宗看了一眼张宗煜。对方朝他点点头，意思是赶紧说吧。
“十一点左右吧。”
沈月乔哦了一声，“是吗？可是周老板，案发时间是四月二十五号，这一天是农历二十三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，农历二十三的月亮是下弦月。晚上十一点，那个时候的月亮还在地平线上呢。请问你是借的哪个月亮的光，看清楚了被告脸的？”
周衍宗愣住了。
他这辈子都没怎么抬头仔细看过天上的月亮，哪知道这玩意应该在什么时候升起来。
“哦，那就是我记错了。不是月光，可能是旁边的路灯的灯光。”
沈月乔又哦了一声，“路灯呀。可是我来旁听这起案子之前，已经去现场看过了。你家后面的那条弄堂并没有路灯，看来你还是记错了。”
周衍宗急了，“那可能是旁边有哪户人家亮着灯，总之当时就是有光，我就是看到了他的脸。”
沈月乔看着他轻轻一笑。
“所以，你还是坚持自己看到了对方的脸？”
周衍宗一个劲地点头，“确定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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