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岛上的药,确实少。
庙里有一只旧木柜,柜子里摆着十几只罐子。
阿豆一只一只打开看。
有的空了,有的只剩个底。
好的只有三样:老姜、粗盐、一点晒干的橘皮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陈九说,“上一趟船,是两个月前。”
“下一趟呢。”
“开春。”
阿豆把三只罐子摆到桌上,看了半天。
他把陈九叫过来。
“岛上海边,有什么能用的。”
“草多。”陈九说,“遍地都是草。”
“带我去看。”
两个人下了海边的礁石滩。
潮还没退,石头湿,脚一滑就要摔。
陈九在前头引路,指给他看。
“这个,我们管它叫海姜。根是辣的。”
“这个呢。”
“这个叫踏地草。煮水喝,治肚子。”
阿豆蹲下来,把两种草的根都挖了一点,揣在手里,又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。
他在滩上走了一个来回,挖了七八样。
回到庙里,他把挖来的东西摊在桌上,一样一样分。
海姜留下,踏地草留下,另一样苦的不要,一样太冲的不要。
分完,他抓了一撮老姜,一小把橘皮,又切了三片海姜的根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他把药搁进砂锅,架上炉子,加了水。
火生起来。
水开了,他压了压火,让汤药咕嘟咕嘟地响。
煎到一半,他把盐捏了一小撮,撒进去。
“盐?”
“他咳了二十年。”阿豆说,“肺里空,得让它稳一稳。”
煎好,倒出来,小半碗。
药汤是淡黄色的。
他端进去,扶老人坐起来。
老人把碗接过去,闻了闻。
“苦不苦。”
“有点辣。”
老人喝了一口。
含在嘴里,含了一会儿,咽下去。
“咸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岛上盐金贵。”老人说,“你这是拿盐在给我治病。”
“盐不治病。”阿豆说,“盐让这碗药躺得住。”
老人把剩下的一口一口喝完。
他把碗递回来,重新躺下。
那一夜,他没怎么咳。
阿豆就睡在外屋,听动静。
半夜里,他醒了一回。
屋里很静,只有老人均匀的呼吸声,一起一伏。
第二天一早,老人睁眼,看见阿豆坐在床边。
“年轻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方子。”老人说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跟那年你师父留下的,像。”
阿豆一愣。
“他留过方子?”
“留过。”老人说,“那年庙里发时气,他在这儿住了九天,留下三张方。”
“三张。”
“两张丢了。”老人说,“剩一张,压在药钱箱底下。”
阿豆把那只砂锅端到外屋。
锅底还剩一口药渣。
他把渣倒在一块干净布上,摊开,一样一样看。
老姜的皮、橘皮的丝、海姜的根皮。
三样东西,都是海岛上的。
他忽然想起京里那味黄连。
在雍州,一味黄连,要药农种三年。
可是在这个岛上,金贵的不是黄连。
是盐,是水,是一根熬药的柴。
他把布上的药渣包起来,收进包袱。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陈九问他。
“带回去。”阿豆说,“给我师父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岛上怎么治病。”阿豆说,“庙里就三样药,还得治一岛的人。”
陈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你师父没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”阿豆说,“可我这么治过一回,想告诉他。”
他把包袱打了个结,按了按。
那一夜,他又去海边挖了一趟草。
回来的时候,身上的衣裳都湿了。
他在灯下把草一样一样摆开,按照在疫棚学过的法子,摆成三层。
第一层,认得清的。
第二层,认不太清的。
第三层,不认得的。
第三层最多。
他盯着看了半天。
最后,他把第三层全丢了。
“不认得的,不用。”他说,“用了出事,害的是这一岛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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