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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后头有一间小屋。
屋子朝南,窗纸糊了三层,光透进来是黄的。
老庙祝躺在屋里的一张木床上。
阿豆进去的时候,老人正咳。
咳得很沉,一声一声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拽。
咳完,老人拿一块布捂嘴,布拿开的时候,上头有一点红。
阿豆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。
“先生。”老人说。
声音哑,但清楚。
“我不是先生。”阿豆说,“我是他徒弟。”
“徒弟。”
老人抬起眼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师父怎么没来。”
“他老了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“是该老了。”他说,“他那时候,就已经不年轻。”
阿豆把脉枕取出来,垫在老人手腕下。
他诊得慢。右手的脉诊了两回,又换了左手。
诊完,他又让老人把衣裳解开。
老人身上瘦,肋骨一根一根。
阿豆伸手,在他左边胸口按了按。
按到一处,老人身子一抽。
“这儿疼。”
“疼了多久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
阿豆的手没动。
他把那一处看了又看——皮肉没破,可皮下有一道长长的痕,斜着,像是被什么划过。
“这是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很久了。”
“嗯。”
阿豆直起身。
“不是病。”他说。
屋里的人都愣了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不是病。”阿豆说,“是旧伤。当年一刀进去,伤在肺上。这些年一直没好,就在里头烂着。”
“那还能治吗。”
阿豆没立刻答。
他坐到凳子上,把手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。
“治不好。”他说。
屋里一静。
“但能缓。”阿豆接着说,“把里头的脓排出来,把咳压住,人能舒服些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缓。”他说,“缓就够了。”
他咳了两声,抬手抹了一下嘴角。
“那年。”老人说,“岛上没有大夫。”
“来了个海上的人,抢东西,我拦了一下。”
“就这一下。”
阿豆看着他胸口那道痕。
“救的谁。”
“一个孩子。”老人说,“那孩子如今四十岁了,昨天还来看过我。”
他说完,闭上眼,喘了一会儿。
阿豆站起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我去煎药。”
“这儿没药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船一季一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豆说,“我去看看岛上有什么。”
老人睁开眼。
“你师父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当年留了一句话在这庙里。”
阿豆停住。
“什么话。”
“先喝水。”老人说,“别的都是后话。”
阿豆从屋里出来,在庙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日头偏西,院墙上的影子拉得长。
陈九过来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不是病。”
陈九皱起眉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旧伤。”阿豆说,“刀进去过。这些年一直烂在里头。”
“能不能治。”
“治不了。”阿豆说,“能让他走的时候不难受。”
陈九没说话。
他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划了划。
“我第一趟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他还下地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五年前。”陈九说,“那年我在岛上歇了两天,他给我煮了一锅鱼汤。”
“他咳吗。”
“咳。”陈九说,“那时候就咳,一顿饭咳三回。”
“那顿鱼汤,我喝得不安生。”陈九说,“他咳完,还笑,说岛上的人就这个毛病,风大,肺里进凉气。”
“那时候他就在骗我。”
阿豆看着院里那口井。
井台上晾着一块布,布上盖着什么东西,压着三块石头。
风把布的角掀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“那块布底下。”阿豆问。
“盖的是井绳。”陈九说,“新的。他让人换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阿豆看了那块布很久。
一个把井绳换到最后一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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