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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夜里,阿豆把账本抄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——某年某月,亏空银四两。垫。
他把这行字看了半夜。
第三天早上,他去找老人。
“那四两。”
老人正在喝药,碗搁下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是谁垫的。”
老人没答。
“是郭先生吧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账上的字。”阿豆说,“最后一笔的字,跟前面几笔不一样。前面是老手写的,这一笔,是新手。”
“新手记事,写得直。”阿豆说,“写‘垫’字的时候,最后一竖拖得长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你师父教得好。”
“是他?”
“是他。”老人说,“十年前,岛上发时气。药钱箱子空了,庙里没钱买药。”
“他垫了四两。”
“垫了四两。”老人说,“那时候他刚来半年,给人看病收的是鱼。四两,是他半年的鱼。”
阿豆把抄本合上。
“这笔账,为什么记成‘亏空’。”
“因为庙里的账,只记庙里的钱。”老人说,“他垫的钱,不算庙里的。算他自个儿的。”
“那该写清是他垫的。”
“我写了‘垫’。”老人说,“没写名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名。”
老人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现在是不是想说出去。”
“想说。”
“说了会怎样。”
阿豆想了想。
“说了,岛上的人会知道,郭先生为这庙垫过钱。”他说,“推举的时候,这一笔,比什么都有用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就在岛上站住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再然后呢。”
阿豆没说话了。
老人把碗放下。
“再然后,”老人说,“这庙就欠了他一笔。”
“这笔欠的不是钱。”老人说,“是名。”
“名一旦记上,往后他做的每件事,人家都要算一算——他当年垫过四两,这回该让他三分。”
“庙里的事,就不能照理说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窗外有个小孩跑过去,脚踩在石板上,咚咚响。
“你师父当年,”老人说,“也做过一样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他救了这满岛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走的时候,一句都没提。”
“他叫我们把那尊像凿了。”
“凿了之后,他没留名字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”老人说,“只留了一句话。”
阿豆抬起头。
“叫我们别忘了淘井。”
阿豆从老人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在院子里站着。
那口井在黑暗里,看不见底。
陈九提着一盏灯走过来。
“站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想事。”
陈九把灯搁在井台上。
“郭先生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阿豆没答。
“你在账上看到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想不想说。”
阿豆看着井口。
“想说。”
“那你说不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阿豆说。
陈九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老庙祝说得对。”阿豆说,“我一说,郭先生就当不成守庙人了,他要成一个‘垫过钱的人’。”
“那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他往后做的每一件事,人家都要掂量掂量。”阿豆说,“明明是为岛上的事,人家也要说,他当年垫过四两。”
“这四两,会跟他一辈子。”
陈九点了点头。
“你师父要是站这儿,也这么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他。”
阿豆想了想。
“跟他把话说开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说。”
“告诉他,”阿豆说,“账上那笔,我看到了。我不说出去。他自己知道,我知道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阿豆说,“让他知道,有人记着,就够了。”
陈九把灯提起来,往屋里走。
“你师父教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学全。”阿豆说。
“学全了,你就不是徒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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