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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阿豆把怀里那两样东西拿出来。
一枚是师父给的旧针。
一样是折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。
他把纸展开,摊在桌上,请老人看。
“这是手凭。”
老人凑近看。
纸上有铜印,印是一只手的形状。
底下是字,写着阿豆的名字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雍州疫棚授。
“这东西,外头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阿豆说,“手凭、文凭,两等。有了这个,走到哪里,都能坐堂。”
“走到哪里?”
“走到哪里。”
老人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摸了摸上头那枚铜印。
“我这辈子,”他说,“没出过这个岛。”
“我认字,是我师父教的。”
“我师父不认字。”
他把纸推回来。
“庙里有一块布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布。”
老人让人去正堂里取。
取来一块布。
布是粗麻的,褐色,边缘已经毛了。
布上有字,还有几个字被人凿掉过。
阿豆认得。
这就是当年庙里那块旧布——当年那尊像上写的字,凿掉了两个。
“这块布,我师父传给我。”老人说,“我师父说,这是岛上立庙的那年留下的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记东西。”老人说,“庙里的事,一代一代,往这块布上添。”
阿豆低头看那布。
布上密密麻麻,添了几十行字,一代一代的笔迹。
最后一行的墨才刚干。
老人让人拿了针线来。
“你把这张纸,”他说,“缝上去。”
阿豆愣了。
“缝上去?”
“缝。”老人说,“缝上去,你们那套东西,就落在这庙里了。”
阿豆把纸贴在布上,比了比位置,选了最下头一行。
他拿起针,穿了线。
缝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针脚走得慢,一针一针,把纸的四边都缝住。
缝完,他把线打了结,剪断。
老人凑过去看。
“往下,是空的。”老人说。
“空着好。”阿豆说,“底下还能添。”
第二天,郭先生来了。
他来给老人诊脉。
诊完,他看见正堂案上那块布。
他走过去,站住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手凭。”阿豆说。
“凭?”
“行医的凭。”阿豆说,“外头有了这个,才能坐堂。”
郭先生的手在布上停了一下。
“外头的东西。”
“外头的东西。”阿豆说。
“那外头怎么来这个。”
阿豆看着那块布,看了半天。
“考。”他说,“考过了,才有。”
郭先生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块布前,站了很久。
外头的日头,从堂门口照进来,一路照到布上。
“以后,”郭先生说,“这庙里的人,也要考这个?”
“要。”
阿豆把布从案上取下来,带着走了两天。
岛上的人都知道庙里那块布上多了一张纸。
有人来看。
来的人不识字,站在布前,只看见纸上有印。
铜印上是一只手的形状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凭。”阿豆说。
“凭是什么。”
“凭是路引。”阿豆说,“外头如今立了规矩——行医的,得有一个凭。有了凭,走到哪个州府,都能坐堂。”
“那不认字的呢。”
“不认字的,也能有。”阿豆说,“手凭。”
“手凭怎么看。”
“看你治病。”阿豆说,“考的人往你面前摆病人,活的,真的。你看得对,就发凭。”
那人想了半天。
“那郭先生能考吗。”
“能。”阿豆说,“就是得先认字。”
“认字要多久。”
“三年。”阿豆说,“一天学三个字,三年就是三千个。”
那人回头看了看庙,又看了看岛西头的方向。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那人走了。
走到庙门口,他又转回来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替我弟弟问的。”
“你弟弟在哪儿。”
“岛西头。”那人说,“他不是郭先生。他也看病,看了二十年了。这辈子,就没有一个凭。”
阿豆没接话。
他想起京里那场手考。
考场上那个不认字的汉子,站在人堆里,三句话认出了两个真病人。
那时候考官们看着,谁都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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