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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举前一天夜里,郭先生来找阿豆。
庙外头,井台边。
郭先生手里拎着一盏渔灯。
“坐坐。”
阿豆在井台上坐下。
郭先生把灯搁在两块石头中间。
“明天坐会,”他说,“你说话吗。”
“我说不上。”阿豆说,“我是外来的。”
“你是外来的,可你说外头的话。”
“我说了,你要吃亏。”
郭先生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灯芯挑了挑。
“我四十二了。”他说,“认字,认不到三百个。”
“这几十年,我看过的病人,比岛上谁都多。”
“可我记不住。”他说,“我看病,记在脑子里。哪天我死了,脑子里的东西就没了。”
“你师父不是这样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阿豆说,“他写。”
“写下来,才能留下来。”郭先生说。
他把手伸出来,翻过来给阿豆看。
“你看这手。”
阿豆看了。
手掌大,指节粗,虎口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我这双手,治病行。记账不行。”
“我认字慢。写一行字,要一炷香。”
“这庙里,一天要记十笔账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。
“我守不住。”
阿豆没接话。
“我想了一夜。”郭先生说,“明天我不上会。”
“不上会?”
“我推阿汶。”
阿豆抬起头。
“他不会治病。”
“他会学。”郭先生说,“他年轻,认得字。他学三年,能治一半的病。”
“剩下的呢。”
“剩下的我来。”郭先生说,“我在岛西头那个棚,不搬。”
“庙里没有药了,我挖草。”
“庙里没人手了,我去。”
阿豆看着他。
“图的什么。”
郭先生把灯提起来,照了照井口。
井里映着一点灯火,晃晃的。
“我在这儿待了三年。”他说,“我想在这儿待下去。”
“不坐那把椅子,也在岛上。”
“有一条。”他把灯放下。
“阿汶得考那个凭。”
“考。”
“绕海出去,考完再回来。”
“考完了回来。”郭先生说,“回来的时候,他就是这岛上头一个持凭的守庙人。”
“那我替你求他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教他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郭先生看着那口井。
“教他怎么淘井。”
那一夜,阿豆没睡。
天亮之前,他去了趟井台边。
井已经被石灰浸了三天,井口封着。
他蹲下来,把封井的木板掀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。
他伸手,把井边收着的那卷旧井绳拿过来,看了看。
绳子是新的,接口处缠着麻线。
缠得很紧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老庙祝让人换井绳的那天,就已经知道自己下不了井了。
他还是让人换了。
“你起得早。”
郭先生从后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渔灯。
“嗯。”
“在看井。”
“嗯。”
郭先生走过来,蹲在井边,看了看。
“三天了。”他说,“浮的东西都沉了,可以淘了。”
“你会淘?”
“不会。”郭先生说,“我看过两回。”
“看过不算会。”
“那你就多留两天。”郭先生说,“淘一回给我看。”
阿豆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郭先生,又看了看那口井。
“你本来是打算自己淘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让给我。”
郭先生把灯搁在井台上。
“因为这口井,你师父也淘过。”他说,“我来岛上三年,听人说过八回。”
“他当年下过井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十年前。”郭先生说,“一个岛上刚死过人的冬天。是他自己下去淘的。”
阿豆站起来了。
他把袖子挽了两道。
“拿绳子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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