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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天夜里,老人的气就不行了。
阿豆守在他床边。
前半夜老人还睁着眼,到后半夜,人就开始说胡话。
他说的不是病。
他说的全是井。
“井底有块石头。”他说,“淘到那块石头,就算淘到底了。”
“井绳换了没有。”
“换了。”
“换了就好。”
天快亮,他醒了。
醒了之后,眼神清亮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阿豆没答。
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针。
针不长,针身发暗,比寻常的短半分。
跟阿豆怀里那枚,一模一样。
“这枚。”老人说,“是你师父那年留的。”
阿豆伸手接过来。
两枚针放在一起,看不出分别。
“他留了两枚。”老人说,“一枚给了庙里,让我交给下一代的守庙人。”
“这一枚,我一直没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没人守得住。”老人说,“交错了人,这针就成了神棍手里的东西。”
阿豆把两枚针并排摆在掌上。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,”老人说,“你替我把它还回去。”
“还给谁。”
“还给针。”
老人喘了两口气。
“针是给人用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人供的。”
“这岛上,供过针。”
“供过,就不灵了。”
他撑着床沿,想坐起来。
阿豆扶他。
“你回去,把这枚交给你师父。”
“他要是不要呢。”
“他能不要。”老人说,“他当年就说过,针不留人。”
“他不要,你就把它放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该去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。
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他把头靠回枕上,喘匀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你师父问的那句话,你替我答。”
阿豆一愣。
“问他井淘了没有。”
“淘了。”老人说,“今年秋天,淘了。我亲自下的井。”
“淘到那块石头了?”
“淘到了。”老人说,“淘到底了。”
说完,他闭上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等坐会定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
老人没再说话。
天亮的时候,他走了。
走的时候,屋里没人哭。
岛上的规矩,人走了不哭,先淘井。
阿豆把老人送走的时候,天刚亮。
他没哭。
他回屋,把那两枚针拿出来,摆在掌心。
一枚是师父的。
一枚是老人的。
两枚针长得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一句话,是三年前在疫棚里。
那时候棚里死了人,有人要跪下去磕头。
师父把那人扶起来。
“人活着的时候对他好,”师父说,“比死了磕头强。”
阿豆把那两枚针重新裹好,揣进怀里。
他走到正堂。
案上那块布,还挂着。
布上最底下那张纸,是他缝上去的。
他伸手,在纸上按了按。
针脚很密。
他又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。
把针还回去。
还给针。
阿豆在庙里转了一圈。
庙里没有什么东西了。
一只木箱,一摞蒲团,一本账。
一口井。
他出了庙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岛上的人已经开始淘井了。
几个人围着井台,卷着裤腿。
有人在往上摇井绳。
摇上来一桶水,泼在旁边的石板上。
水是浑的。
“再来一桶。”有人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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