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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航那天,天阴着。
船还是陈九的那一艘。
上船的人,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个。
阿汶背着一个包袱,站在跳板前,回头看了一眼岛上。
岛上的人来送。
郭先生站在人堆最后头。
他没说话,走到跳板边,把一个布包塞到阿汶手里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的药。”郭先生说,“路上要是不舒服,自己煎。”
阿汶接了,把布包收进包袱里。
“郭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考不上呢。”
“考不上,”郭先生说,“你就回来。回来接着学。明年再考。”
阿汶点点头,上了船。
船撑开了岸。
岛慢慢小了。
送的人还在岸上,站着。
阿汶站在船尾,一直看到岛成了一小点,才转过身。
他这才发现,阿豆一直站在他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凭,怎么考。”
阿豆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针。
是师父给的那一枚。
“这是给守井的人的。”阿豆说。
“给守井的人?”
“谁守着这口井,就给谁。”
阿汶接过去。针是凉的。
“我师祖的?”
“我师父的。”
阿汶把那枚针捏在手心,捏了半天。
“那这枚呢。”
他指了指阿豆手里的另一枚。
那是老庙祝给的。
“这枚,我带走。”阿豆说,“它要回去一趟。”
“回哪儿。”
“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。”
船出了湾,风大了。
浪打在船舷上,溅进几星水。
阿豆把老庙祝那枚针用布裹好,贴身收了。
他站在船头,往前看。
前头是海。
海上起了雾。
雾从远处压过来,白蒙蒙的,把天和海接成了一片。
陈九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起雾了。”陈九说,“雾天行船,最麻烦。”
阿豆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片雾。
雾的那一头,是京城。
京城里,有他的师父,有一面墙。
墙上挂着一本错册。
那一本册子,上头已经有三行字。
他心里盘算着,回去之后,该往上再添几行。
船走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夜,风停了。
海上没有浪,船就那么漂着。
阿豆睡不着,坐在船头。
阿汶从舱里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京城远吗。”
“远。”阿豆说,“走水路,还要走陆路。”
阿汶看着黑乎乎的海。
“我头一回出海。”
“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阿汶说,“我怕我考不上。”
“考不上就回去。”
“回去还是外来的。”
阿豆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手里有针。”他说,“你抱着那口井,你就不是外来的。”
阿汶把那枚针拿出来,就着船头一盏小灯看了看。
“先生,我有个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针,是拿来扎人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要是扎错了呢。”
阿豆想了想。
“错了,”他说,“你就记下来。”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心里。往后每回扎针之前,先想一遍。”
阿汶点了点头。
船头上那盏灯,被风吹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天边渐渐发白。
阿豆站起来,往前方看。
雾散了些,前头能看见一线岸。
岸上有一座城。
城里的某一间堂里,挂着一本册子。
那本册子,他打算添上第一行字。
——东海孤屿,药箱庙,某年某月。守庙人换。
——自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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