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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里,太医院那边来人了。
来的是顾老医。
他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老了一截,走路要人扶。
赵闲把他让进堂里,倒了一碗热水。
顾老医接了,没喝,把碗搁在案上。
“我来,是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《太医院本草》。”顾老医说,“前头三卷,四十年了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编不动了。”顾老医说,“上手的老先生,走了一半。剩下的,眼睛都不行了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第四卷,写不动。”
赵闲没接话。
“我想请你接。”
堂里安静。
外头有个孩子在街上跑,鞋子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
“太医院的东西。”赵闲说,“我一个外路的,接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外路。”顾老医说,“二十年了,你还当自己是外路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顾老医说,“疫卷是你写的,凭是你立的,药价是你改的。”
“那三样,前两样不是我一个人写的。”赵闲说,“后一样,是阿豆算出来的。”
顾老医不说话了。
他把碗推到一边。
“赵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年六十七。”顾老医说,“我编过两卷。我知道编书的苦。”
“可这本书,不能断在我手里。”
赵闲看着他。
“你们太医院,人多。”
“人多,没人敢接。”顾老医说,“接了这本书,就要得罪半个医道。”
“怎么写?”
“怎么写都得罪。”赵闲说。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顾老医站起来,扶着案沿。
“你写不写。”
赵闲把水碗拿起来,给他添满了。
“写。”他说。
顾老医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——”
“写是写。”赵闲说,“有一件事,我们先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赵闲把碗放下。
“这本书,署谁的名。”
顾老医被这一句问住,坐到椅子上。
“你这话。”
“我先说清楚。”赵闲说,“书我接。这一天,我不接也得接。”
“那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本书,写下去要写几十年。”赵闲说,“头三年我还在,后头三十年,我不在了。”
顾老医端着碗,没喝。
“你是说,署名的事,比编书要紧。”
“不是要紧。”赵闲说,“是坑。”
“坑?”
“你想想。”赵闲说,“这本书要是署了我的名。三年后我死了。后头的人接着编,编出来的东西,还姓赵。”
“姓赵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编好的人,钱赚不着,名赚不着。”赵闲说,“编坏了的人,一句话就能推——‘头一卷是赵闲定的,我们照着他的来’。”
“那这本书,早晚要烂在这个名上。”
顾老医慢慢把碗放下。
“这话,你早几年怎么不说。”
“早几年,我还没老。”赵闲说。
顾老医看着他。
“那你到底要怎么样。”
赵闲把手伸出来。
“我只要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校。”
顾老医站起来,在堂里走了两步。
他走到那面墙前,停下了。
墙上挂着错册。
他翻开,从头看到尾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把册子合上,回头看了看赵闲。
“行。”
他说,“我回去,替你争。”
那天他走的时候,雪化了。
堂门口那摊水印,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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