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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节那件事过去七八天,义棚撤了。
病人陆陆续续回家。
最后有一个老人没走。
他家里没人。
阿石把他留在堂里,住到了年前。
那几天,堂里的事少。
赵闲的身子,却不如前一阵。
咳了两声,他就自己煎一碗药。
有一天夜里,阿豆起夜。
堂里黑着,只有后头书房透出一点灯。
他走过去,从门缝里看。
赵闲坐在灯下。
袖子挽起来,露着一只手腕。
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枚针。
他正往自己手腕上扎。
扎下去,慢慢捻了捻,又退出来。
扎完一处,换一处。
阿豆站在门外,没动。
他看了很久。
后来,赵闲把袖子放下来,两只手在膝上搁着,坐着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阿豆把脚步放轻,退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他在院子里碰见阿石。
“昨晚。”阿石说。
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两个人站着。
“问他吗。”阿豆说。
“不问。”阿石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要让人知道,他自己会说。”阿石说,“他不说,就是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阿豆低头看着地上的雪。
“那咱们干什么。”
“干该干的。”阿石说,“把堂撑住。”
那天午后,赵闲坐堂。
三个病人,一个接一个。
赵闲看得很细。
看到第三个的时候,手上那支笔,稳当得很。
一张方子写完,他搁下笔,右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
阿豆站在旁边看着。
他忽然明白,师父那只手,是在案上按住了抖。
按住了,笔就稳。
方子交出去,谁也没看出来。
那天晚上,阿豆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他写了一行字。
——某年冬,师父的手。自记。
写完,他没有把这一页交出去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了自己的衣兜。
过了两天,阿石来找他。
“那天夜里的事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师父的手。”
阿豆没说话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阿石说,“看了三回。”
“三回?”
“头一回,是冬节前。他称药,戥子抖。”
“第二回,是年前那一场雪。他拿笔,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才落下去。”
“第三回,就是那天夜里。”
阿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。”
“我昨天做了一件事。”阿石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把堂里那些要斤两的活,都挪到我这边了。”阿石说,“他现在只管看,不管称。”
“他要自己称呢。”
“他要称,我就站在旁边。”
“站着做什么。”
“站着看着。”阿石说,“不接过去。让他自己称。他要是称不成,我再接。”
阿豆抬起头。
“这个法子。”
“这个法子,是我从他那儿学的。”阿石说,“他当年锁药箱,也是这么让我们自己动手的。”
“他锁箱子,是逼我们。”
“我现在不逼。”阿石说,“我就在旁边。”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院墙外的槐树,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。
“阿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,阿豆把衣兜里那张纸拿出来,看了看。
又塞回去。
那张纸,他一直没交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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