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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,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火。
萧凛走得飞快,月白色的袍角在回廊拐角处带起一阵疾风。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天子此刻薄唇微抿,向来冷若冰霜的眼眸里竟难得地翻涌着一层燥意。
他一路穿过长长的御道,径直踏入了养心殿的暖阁,萧怀瑾如今暂住这里。
殿内,冰盆正泛着丝丝凉意。萧怀瑾正四仰八叉地瘫在自己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兵书盖在脸上。
“怀瑾。”
萧凛站在榻前唤了一声。
萧怀瑾被冷不丁的一声吓了一跳,脸上的兵书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他一个骨碌翻身坐起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正想抱怨两句,却冷不防撞见了萧凛严肃的神情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西北反了?还是江南盐道出岔子了?”萧怀瑾立刻清醒过来,急声追问。
萧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:
“母后让朕……亲自去沈家,问问沈姑娘的心意。”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萧怀瑾愣了愣,随即眼睛睁大。
“什么?!去沈家?提亲吗?”
少年从榻上弹跳起来,两步蹿到萧凛面前,双手撑着椅背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:“父皇!您终于开窍了?!祖母英明啊!”
萧凛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膜发疼,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。他皱了皱眉,抬手挡开萧怀瑾凑上来的脸,没好气地道:“朕是来同你商议正事的,你给朕规矩些。”
“哪里不规矩啦,我最规矩了!”
萧怀瑾激动得在暖阁里来回踱步,“对,对,见娘亲……这可不能随随便便呀。衣裳!先看衣裳!”
还没等萧凛反应过来,萧怀瑾已经旋风般冲进了衣冠阁。
伴随着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,不多时,萧怀瑾就抱出来一大堆各色锦袍,一股脑地放在软榻上。
“玄色的不行,太凶,像去抄家的。”
“明黄的更不行,都说了微服私访,穿得像个活靶子招摇过市,生怕别人不知道皇帝出巡?”
“这件绛紫的如何?不行不行,好老气,像老头子穿的……”
萧怀瑾挑挑拣拣,最后抽出一件天青色的长袍,在萧凛身上比划来比划去,嘴里絮絮叨叨:
“到了沈家,您可千万不能冷着脸,要笑,但也不能笑得太轻浮,得……得如沐春风。娘亲说话的时候,您得看着她的眼睛,温柔一点哦,人家若是问您平日里喜好什么,您可千万别答什么批阅奏折、研读兵法,多无趣啊,您得说……”
“萧怀瑾!”
萧凛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,一头黑线地拂袖朝着殿外走去:“不找你了!”
萧凛怒气冲冲地跨出门槛,站在刺眼的阳光下,迎面吹来的风让他脚步骤然一顿。
他抬头看了看养心殿高悬的匾额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跨过门槛的右脚。
……不对。
这是养心殿。这是他自己的寝宫!他往哪儿走?
萧凛阴沉着脸又转了回来,在原位重重坐下。
看着对面萧怀瑾笑得直揉肚子的模样,萧凛抬手揉了揉眉心,最终还是绷着脸:
“……再挑挑衣裳。若是这件天青色的,该配什么装饰?”
两人在暖阁里折腾了一个下午,演练了无数种见面的说辞,直到暮色四合,才算勉强定下了章程。
两日后,适逢休沐,免去早朝。
晨光熹微,薄雾未散。
养心殿偏门外,一辆青布马车悄然停靠在夹道边。
萧凛站在铜镜前,任由萧怀瑾围着他转了三圈。
少年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织锦长袍,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,上面只挂着沈清棠当年送他的那枚荷包,整个人身姿挺拔,清贵俊雅。
“行了行了,仪表堂堂,俊朗非凡!”
萧怀瑾后退两步,摩挲着下巴,眼中满是欣慰。他伸手替萧凛理了理领口,认真叮嘱道,“记住我们在殿里演练的,千万别端天子的架子哦。去吧,儿臣在宫里等您的好消息!”
萧凛微微颔首,带着同样换了一身常服的刘安上了马车。
马车辚辚,穿过寂静宽阔的御道,驶入了京城繁华的街巷,最终停在了一座府邸前。
沈府。
沈清棠的父亲沈济,现任太常寺少卿。沈家世代书香,家风严谨清正,宅院不大,却带着宁静雅致的书卷气。
马车停稳,刘安率先下去,快步走到角门前,对着靠在门框边打盹的门房低声说了两句。
门房原本迷迷糊糊地揉着眼,待听清刘安的话时吓得双腿一软。
“陛……陛……”
“噤声!”
刘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老门房的胳膊,“主子微服至此,无需跪拜,切莫声张!还不快开门?!”
门房连连点头,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。他慌忙将门拉开,躬着身子把人迎进前院。
他站在原地战战兢兢,天爷啊!当今天子亲自登门!他家老爷平日里胆小如鼠,这……这到底是犯了多大的罪,竟惊动了天子亲临问罪?
踏入沈府前院的萧凛脚步有些僵硬。
院子里种着两株紫薇花,石径打扫得一尘不染。然而诺大的庭院里竟空无一人,只剩下他和刘安面面相觑。
萧凛站在那里,双手下意识地背在身后,可想起萧怀瑾说的“不可端架子”,又有些局促地垂下双手。
下一步该做什么?是直接往正厅走,还是在原地候着?
他习惯了坐在太和殿里受百官朝拜,冷不丁以一个寻常公子的身份站在旁人的院子里,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。
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
萧凛微微侧过头,恼羞成怒地横了身旁的刘安一眼。
刘安立刻心领神会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那个还在头脑风暴的门房沉声喝道:
“在那儿杵着作甚?还不快去催催你家大人!有客临门,哪有让贵客在前院干站着的道理?!”
门房吓得一哆嗦,忙不迭地应声退下。
不过片刻功夫,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。
沈济带着夫人柳氏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前院。
当看清站在树下身着天青色锦袍的少年天子时,沈济拉着柳氏就要跪地行礼:“微臣沈济,叩见吾皇……”
“沈大人免礼!”
萧凛眼疾手快,两步上前,伸手托住了沈济的手臂,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。
天子的声音清朗平和:“朕今日乃是微服出宫,私事来访,不涉朝政。沈大人与夫人无需多礼,平白折煞了长辈。”
长辈?
沈济脑子里嗡的一声,只觉得更加如坠五里雾中。
他在朝中向来是个籍籍无名的人,既不涉党争,也不握重权,如今新帝登基不过数月,竟然轻车简从地跑到他府上,还不让他跪?
沈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战战兢兢地将萧凛迎进了正厅奉茶,心里却七上八下,怎么也安定不下来。
此时的后院。
夏日的暖阳透过镂空的碧纱窗,在临窗的书案上洒下一片斑驳光影。
青花瓷瓶里插着两枝沾着晨露的茉莉花,空气中弥漫着清幽淡雅的草木香气。
沈清棠正坐在小几旁翻动着一卷诗集。
十五岁的少女刚刚及笄,穿着一袭浅粉色的长裙,墨缎般的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微风拂过窗帘,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株在深谷中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,宁静而美好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贴身丫鬟听雪气喘吁吁地从院子外跑了进来。
沈清棠放下手中的书卷,失笑道:“跑得这么急做什么?仔细摔着了,半点规矩都没有。”
听雪喘匀了气,神秘兮兮地凑到沈清棠耳边,压低了声音,连眼睛都在放光:
“小姐!前厅来贵客了!是……是当今圣上!陛下微服出巡,如今正坐在正厅同老爷用茶呢!”
沈清棠愣了愣。
“陛下?”
少女眼睫轻颤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慌乱,“他……他来做什么?朝廷出了事么?”
“奴婢不清楚,前厅周围全被老爷的人守住了,连前院奉茶的丫鬟都被遣了出去呢。”
听雪眨了眨眼,忽然狡黠地抿嘴一笑,大着胆子凑近打趣道:“小姐,您说……陛下微服登门,该不会是为了您来的吧?”
沈清棠的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绯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。
她羞恼地嗔了听雪一眼,轻轻推了她一把:“越发没大没小了!天子威严,岂容你在这里胡乱编排?再浑说,我让娘亲罚你了。”
听雪弯起眼睛,不敢再闹。
沈清棠转过头看着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合欢花,眼底闪过一抹掩不去的落寞。
为了她来的?
怎么可能呢。
他如今是帝王,是坐拥四海的九五之尊。而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,无显赫母族,无任何功勋。
自古帝王立后,讲究的是门当户对、政治制衡。像她这样的家世,能够入宫侍奉,最多也不过是个嫔妃贵人罢了。
沈清棠垂下眼眸,指尖轻轻绞着帕子。
她承认,她确实动了心。
可是……她不乐意为妾。
哪怕那个人是天子,哪怕那是天下女子趋之若鹜的恩宠,她也不愿走进后宫,去一群人争夺那点可怜的雨露均沾。
可是,若萧凛今日当真下了一道圣旨召她入宫,沈家又有谁敢抗旨不遵呢?
正当少女心乱如麻、胡思乱想之际,院外传来了管家带着喜色的声音:
“小姐可在?老爷请小姐立刻移步前厅,有要紧事相商。”
听雪倒吸了一口凉气,看向自家小姐:“小姐!难道真的是……”
沈清棠站起身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温婉:“知道了,回禀父亲,我即刻便过去。”
前厅的回廊曲折。
每走近一步,沈清棠的心跳便剧烈几分。
她在心底一次次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,可垂在袖中的手却紧张得微微发汗。
走到正厅门前,沈清棠敛去杂念,屈膝行礼:
“臣女沈清棠,给陛下请安。”
坐在正位上的萧凛在见到那一抹身影的瞬间,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。
看着少女低头的模样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
“无需多礼,快起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神色骤然一僵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。
不对!
萧怀瑾在养心殿里千叮咛万嘱咐过,见着沈姑娘切不可用这副居高临下的语气!怎么一见着她,自己平日里发号施令的习惯又冒出来了?
真是太糊涂了!早知如此,刚才出门真该把萧怀瑾也带过来才对!
沈清棠依言站起身退到了柳氏身侧。
厅内的气氛有些过于安静,安静得甚至有些紧绷。
沈济轻咳了一声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。
他看向女儿,试探着开口道:“棠棠啊,陛下今日亲自出宫到咱们府上,实则是……”
然而,沈济的话还没说完,坐在上首的萧凛就已经站起了身。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棠,随后转过身道:
“沈大人。方才你我既已达成共识,那剩下的话……便无需大人代劳了。朕想亲自,同沈姑娘单独谈谈。”
沈济愣了愣,与柳氏对视了一眼,连忙道:“微臣遵旨。”
柳氏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衣袖,柔声笑道:“棠棠,后花园里的池子里前几日刚开了几池并蒂莲,景致极好。你替爹娘引路,陪陛下过去走走转转吧。”
沈清棠抬起眼眸,正对上萧凛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少年天子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薄红。
少女的唇角微微上扬,她对着萧凛微微福身,轻声开口:
“陛下,请随臣女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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