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探花郎,她是女儿身! > 第117章 满堂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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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北岸往东去的商街上,有座三层的酒楼,二楼临街那一溜窗边座,靠中间的一张,三天前就叫姜砚订下了。

    苏梧坐在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,又回头看姜砚:“这儿看得清么?”

    姜砚往窗下比了比:“马队打窗底下过,离这儿不到两丈。”

    姜知让也往外看:“路上挤不挤?方才我们过来,那几条街就挤得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姜砚笑了笑:“前头有执事开道,挤不着他。”

    苏梧点点头,手里那块帕子攥着,又去摸桌上的茶盏,茶盏也没端起来。

    阿栀和阿柏站在桌子后头,一个捧着茶壶,一个抱着苏梧的薄斗篷,眼睛都往窗外瞟。

    姜砥在窗边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坐下,又站起来,扒着窗户往西看,看完了再坐下。坐下没两下,西边的鼓吹声又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动了!桥头那边动了!”他一下子蹦起来,“我下去!楼上看不真切!”

    “砥儿——”姜知让伸手去拦。

    人已经一溜烟没了影,楼梯咚咚咚地响了一路。

    姜知让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来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。”

    姜砚给爹添了一盏茶,慢慢地说:“爹,您让他站在窗边憋着,他憋得住才奇怪。”

    拐过桥北的路口,街面一下子宽了。

    这条街顺着河北岸往东去,两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,招子从檐下挑出来,叫风一吹,齐刷刷往一边飘。

    马队拐弯的时候放慢了,等前头的旗牌都转正了,三匹马才重新并成一排。

    两边楼上的窗子,跟着鼓声陆续推开了。

    临街一座小楼的窗口,一个老太太被孙女扶着,扒着窗棂往下瞅。孙女才七八岁,扯着她的袖子问:“阿婆,他们都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中间那个瘦的叫状元。”老太太伸出一根指头,又伸出第二根,“大个子那个是榜眼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一直笑的呢?”

    老太太眯着眼瞧了瞧,瞧见冠侧那朵花跟着人一块儿晃,自己也乐了:“那个是探花,最小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“我喜欢探花。“

    隔壁是一座两层的酒楼。二楼雅间的窗口挤着四五个年轻姑娘,鬓边都簪着花,一个个往外探着身子,又一个个缩回去。

    当中那个穿藕荷褙子的,手里捏着一朵粉绢花,捏得指节都白了。

    “扔啊。”旁边的姐妹拿胳膊肘碰她,“再不扔,人就走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藕荷褙子的姑娘把花往胸口一按,“楼底下那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
    姐妹伸手去掰她的指头:“看着怎么了?满街的人都等着有人先扔,你扔了,回头大家都得谢你。”

    姑娘咬了咬嘴唇,把手伸出窗外,闭着眼一甩。

    那朵花在半空里转了两个圈,叫风往西一带,彻底偏了。

    护行的随从伸手一捞,捞住了,左右看看,小跑两步,递到了中间那匹马上。

    江景行接过来,愣了一下,抬头去找窗口。他把花托在掌心里,冲那扇窗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雅间里一下子笑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“送错了!送错了!”姐妹们拍着窗台,“你不是要给那个探花郎么?”

    藕荷褙子的姑娘脸红得像要滴血,嘴却硬:“谁说的!我本来就是送状元的!”

    姐妹们笑得更厉害了,有人学着她的腔调拖长了声音:“好好好,本来就是送状元的——”

    藕荷褙子的姑娘一把扯过帕子,蒙住了脸。

    马背上,江景行听不见楼上说什么,只看见窗口那几个姑娘笑得东倒西歪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花,揣进了袖子里,耳朵慢慢红了。

    楼上那一阵笑,脆生生的,隔着街面传到了对面。

    街南边一家绣坊,几个女工早把针线往绷子上一插,挤在门口看。门框占满了,后头的人只能从前头人的肩膀上探出半张脸。

    一个梳圆髻的年轻女工手里攥着一朵大红的绢花。花是她拿裁剩的零头绢做的,做来练手,花瓣上的金粉压了三回才压匀,原本打算留着端午自己戴。

    她听见对面楼上的笑声,看见状元郎把花揣进了袖子,手里那朵花就攥不住了。

    年长的女工瞥她一眼:“压了三回金粉的,舍得?”

    年轻女工咬了咬牙:“舍得!几年才有一回这样的热闹!”

    她扬手一扔。那朵花落在卢析的马前头,随从弯腰拾起来,递了上去。卢析两只手接过来,冲着绣坊门口欠了欠身,欠得极认真。

    门口的女工们全笑了,笑得门帘子直晃。年长的那个伸着脖子往外瞧,嘴里念叨:“那花是好花,配那大个子,倒也不糟践。”

    街北边,一户人家临街的小楼上,一个小丫鬟正扒着窗台看。

    她看见别的姑娘都丢了花,急得直跺脚,回头去拽她家姑娘的袖子:“姑娘!探花郎快过去了!”

    她家姑娘被她挤在后头,踮着脚:“你让一让,我看不见——”

    小丫鬟哪里听得进去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探出半个身子往下一扔。是一朵彩纸折的小花,红纸黄芯,折得歪歪扭扭,在风里翻了两个跟头,正落进姜昭怀里。

    姜昭拿起来看了看。纸是糊窗户剩下的边角,芯是拿黄纸搓的,搓得一头粗一头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找到那扇窗,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小丫鬟“呀”了一声,捂着脸蹲了下去。她家姑娘终于挤到了窗口,只赶上看见探花郎的一个侧脸,和他把那朵纸花揣进袖子里的那一下。

    楼底下,一个汉子正把儿子往脖子上架。孩子瞧见探花郎冲楼上拱手,也不甘落后,骑在他爹脖子上,两只手攥着他爹的头发,扯着嗓子喊:“探花郎!探花郎!”

    姜昭侧过头去,冲那孩子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孩子喊得更起劲了,喊得满脸通红。

    汉子仰着脖子问他:“你知道探花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孩子摇头。

    汉子又问:“不知道,那你喊这么起劲做什么?”

    孩子理直气壮:“大家都在喊啊!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,汉子自己也笑,笑得脖子上的孩子一颠一颠的。

    笑声里,街角卖绢花的铺子前头已经排起了队。前头的热闹一路传过来,东边那几座马队还没走到的楼上,有人等不及了,打发小厮、小丫头下楼来买,一个个攥着铜钱往前挤。

    老板娘一早把摊子往门前挪了三尺,这会儿两只手都忙不过来,一边递花一边收钱,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。数到一半,叫人撞了一下胳膊,铜钱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她一拍大腿:“哎哟,又得从头数!”嘴上抱怨,手上递花的动作一点没慢。

    街北一家香药铺的楼上,一个姑娘手里攥着一朵白绢花,攥了一路了,这时候扒着窗台,看着看着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那个探花郎,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姐妹听见了,捂着嘴笑她:“好看你倒是扔啊,攥了一路,花都快叫你攥出水来了。”

    姑娘脸一红,咬了咬嘴唇,把那朵白绢花高高地抛了出去。

    花在半空里打着转,叫一阵风托着,飘飘悠悠地往下落,正落到姜昭抬起的手边。她一把接住了。

    她把那朵花高高举起来,冲着楼上晃了晃,又在马上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楼上的姑娘尖叫了一片。

    这一声尖叫,像是点着了引线。左右两边的窗口里,跟着就有花抛了下来,绢花、通草花,有的落在马鬃上,有的落在随从的肩膀上,有的打着旋儿落进了街心。

    随从接不过来,干脆把衣襟兜起来接,兜了满满一襟,还有花往襟里落。

    “楼上的!别扔带簪子的!”一个执事仰着脖子喊,“扎着马了!”

    “知道啦——”楼上一片女声应着,花照扔。

    有一朵落在了姜昭的马鬃上,牵马的执事回头瞧了一眼,乐了:“探花郎,马也簪上花了。”

    姜昭笑得前仰后合,伸手把那朵花摘下来,端端正正插在了马笼头上,还歪着头看了看正不正。

    离得近的一个卖糖人的先瞧见了,拿手里的竹签子往那边一指:“快看!马也戴花了!”

    他旁边的人跟着看过去,一看就笑了,又拍前头的人,前头的人回过头来,也笑了。后头没看清的踮着脚往前挤:“什么戴花了?”

    卖糖人的笑得竹签子直抖:“马!探花郎给马簪了花!”

    这一下,连手里没有花、一朵也没扔的人都笑开了。笑声顺着街往两头滚,滚到楼上,楼上的人又往下扔了一阵花。

    中间那匹马上,江景行看着她插花,忽然“噗”地一声,笑出来了。这一回没收住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    卢析在另一边,看看江景行,看看姜昭,看看自家马鬃上挂着的那朵通草花,也咧开嘴笑了,笑得冠上的宫花直颤。

    北边那座三层酒楼底下,姜砥挤在最前头,一只手扒着绳子,另一只手指着马上,扯着嗓子冲旁边的人喊:“看见没有!东边那个!那是我弟!我弟!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被他震得往后一仰:“知道知道,你都说三遍了!”

    “说三遍怎么了!”姜砥咧着嘴笑,“我还能说三十遍!”

    二楼窗边,苏梧听见底下那一嗓子,皱了皱眉,身子往窗外探了探,正要开口叫他小声些。

    话到嘴边,她看见了马队。

    东边那匹马上,坐着她的孩子。一身绯袍,冠侧挨着宫花,手里还举着一朵白绢花,正冲着街边哪一家的窗口笑。那匹马的笼头上,也插着一朵。

    苏梧那句话就没说出来,手扶着窗框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
    姜知让站在她旁边,背着手,腰板挺得笔直,一副长辈该有的稳重。可他的嘴角压着,压了一回没压住,压了第二回,索性不压了,笑得比谁都明显。

    苏梧看着女儿,余光瞥见丈夫这副模样,扑哧一声笑了:“你瞧你,笑成什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哪里笑了。”姜知让嘴硬,嘴角却还咧着。

    邻桌坐着一家子,也是来看游街的。当家的老先生捋着胡子,冲同桌的人感叹:“这探花郎,年纪也太小了。不知是哪家教出来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姜砚端着茶盏,侧过身子,客客气气地冲老先生拱了拱手:“老丈,这正是舍弟。”

    老先生一愣,胡子都忘了捋:“当真?”

    姜砚点了点头,转回身去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喝得慢条斯理。

    邻桌一下子热闹起来,有人起身拱手道喜,有人探头往窗外瞧,又回过头来打量姜砚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几分探花郎的模样来。

    楼底下,姜砥还在喊。挑担的汉子先瞧见了马队,一把扯住他的袖子:“来了来了!你弟过来了!”

    姜砥一个激灵,把胳膊举得老高,嗓门比方才又大了一截:“昭——儿——!”

    马背上的人转过了头,先冲楼底下的二哥挥了挥手,又抬起头,朝二楼这扇窗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把手里那朵绢花举起来,冲着这扇窗拱了拱手,手抬得比方才哪一回都高。

    姜知让冲她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姜砚放下茶盏,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阿柏原本一直站在桌子后头,这会儿也顾不上了,踮着脚往窗前挤,脖子伸得老长,差点撞上姜砚的胳膊肘。

    阿栀捧着茶壶,笑着瞥了他一眼,又赶紧去看楼下那匹马。

    苏梧扶着窗框,一直笑着。笑着笑着,眼眶才慢慢热了。她回过头,看了阿栀一眼。

    阿栀也正看过来,眼睛也亮亮的,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苏梧转回去,拿帕子在眼角按了一下,就拿下来了。

    马队没有停。那一身绯红慢慢往东去,苏梧就一直扶着窗框,看着她。

    大街走到头,往北一拐,是一处开阔的院子。

    院门大开着,院子里早清了场,几个执事站在门口等着。

    鼓吹在院门口停了,执事把旗牌收拢,靠在墙边。

    姜昭踩着脚凳下了马,脚落了地,才觉出两条腿有点发麻,在原地跺了两下。

    牵马的执事收了缰绳,冲她拱了拱手:“探花郎,小的牵过好几回游街的马,没见过哪一位一路笑到底的,更没见过给马簪花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一回,算你见着了。”姜昭把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,“老马走得稳,替我谢谢它。那朵花,就让它戴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执事哈哈一笑,牵着马走了,马笼头上那朵花一颤一颤的。

    院子里,随从把一路兜来的花倒在一张条案上,堆成了一座小山,有几朵顺着案沿滚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江景行把冠摘下来,搁在手里,看着冠侧那朵宫花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肩膀一松,忽然又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憋了一路。”他自己先说了,“在客栈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的点头,全叫楼上那一嗓子喊乱了。”

    卢析一愣:“江兄也练了?”

    江景行听出他话里那个“也”字,转过头去看他。

    卢析叫他看得脸一红,老老实实招了:“我练的是作揖,对着客栈那堵墙。”

    姜昭靠着条案,笑得直不起腰来。江景行也笑,笑得眼角挤出了褶子。卢析跟着笑,笑得肩膀直抖。

    收队的执事过来点了点那堆花,面露难色:“三位老爷,这些花小的叫人收拾了,分送到三位的下处去?”

    江景行点点头:“有劳。”说着,手却往自己的袖口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卢析看见了,眨了眨眼睛:“江兄袖子里也有一朵?”

    江景行咳了一声,把袖子里那朵粉绢花取了出来,花瓣叫袖子压得有点扁:“头一个送我的,总不好跟一堆花混在一处。”

    卢析嘿嘿一笑,从袖子里掏出他那朵,皱巴巴的,比方才更皱了:“我这朵是个女娃娃送的,她攥了一路,我也揣了一路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一齐转过头,看着姜昭。

    姜昭从袖子里摸出那朵彩纸折的小花,红纸黄芯,叫人压扁了一角。她把那一角捏平,托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三个人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互相看了看。

    卢析先开口:“我这朵最皱。”

    姜昭接道:“我这朵是糊窗户的纸。”

    姜昭和卢析一起笑出了声。江景行自己也绷不住,笑着把那朵粉绢花重新揣回了袖子里。

    院墙外头,街上的人声还没散,一阵一阵涌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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