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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坐在养心殿里,手里捏着一份秀女名册,目光落在“甄嬛”两个字上,半天没翻过去。
他轻念了一声:“嬛嬛一袅楚宫腰……”
念完了,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,福宜趴在他膝上,哭得眼睛红红的,小脸皱成一团,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:“姑姑说,凭什么死的不是她,而是我的爱人呢。”
福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鼻涕泡都冒出来了,还死撑着不肯撒手,攥着他的龙袍袖子不肯松,他当时又心疼又好笑,抱着福宜拍了半天才哄住。
可话又说回来,凭什么死的不是她,而是我的爱人呢?还是……
雍正不想细想那个真相,那个每一次细想就会让自己觉得自己虚伪薄凉的真相,可,即使他不愿意承认,事实好像就是如此。
我从来都没爱过她。
爱纯元只是在骗自己,更是在骗别人……一个帝王的爱啊,多么完美的平衡后宫的帝王之术,甚至连自己都日复一日的骗了进去。
可如果死去的是福……不,福宜会长命百岁的,他儿子会一辈子平安健康。
雍正闭上眼,叹了一口气,手里的翡翠珠子拨弄了两下,珠子滑过指腹,凉沁沁的。
他又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名册上那个“嬛”字,嘴唇动了动,这回念出来的却是“Xvan”,“嬛嬛一袅楚宫腰,那更春来,玉减香消。”
雍正顿了顿,自己倒笑了一声,福宜那天学灵芝说话,学得一本正经,连“爱人”两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一个小豆丁,知道什么叫爱人。
他正要开口喊夏刈,苏培盛却快步进来了,弯着腰禀报:“皇上,皇后娘娘来了。”
雍正的神情顿了一下,他今日不想见人,尤其是皇后,可人已经到了门口,他总不能把人撵回去,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搁,说了句:“让她进来。”
宜修进来的时候,脸上挂着端端正正的笑,步态从容,仪态万方,可她一抬眼看见雍正的表情,心头就跳了一下。
皇上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攥着翡翠珠子,面色淡淡的,说不上不高兴,可也说不上高兴,她心里转了一圈,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,福了一礼:“臣妾给皇上道喜,恭贺皇上又得佳人。”
雍正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了一瞬,宜修怎么知道的?今日殿选刚结束,秀女还没进宫,位份还没定,她就得了消息,是体元殿有乌拉那拉氏的探子,还是太后?
他面上不显,把珠子搁在桌上,语气平平的:“皇后何出此言?”
宜修温柔地笑着说:“皇宫都传开了,说今日选秀,皇上龙颜大悦,得了好几个可心的秀女。”她说着,往前走了两步,在书案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,“臣妾听着也高兴,特意来给皇上道喜。”
雍正故意笑了笑,拿起名册翻了翻,语气漫不经心:“只是泛泛之辈中,总算有一两个知足尚可的。”他说着,抬眼看了看宜修。
宜修笑得更深了:“岂止尚可?臣妾听说沈自山的女儿很有当年敬嫔的风范,而甄氏却长得活脱脱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忽然看见雍正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可宜修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她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自己说多了,可她面上没露,只拿帕子掩了掩嘴,笑着补了一句,“臣妾也是听人说的。”
雍正收回目光,心里已经有了数,是太后,这宫里没几个人知道甄嬛像柔则,宜修今日特意跑来道喜,开口就提沈自山和甄氏,还差点把“活脱脱像纯元皇后”几个字说出来。
不知道太后跟皇后说了什么,居然让她来探他的口风了,雍正面上不显,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:“只有几分相似吧。”
宜修以为自己猜中了皇上的心思,她心里又喜又怕,喜的是,皇上果然看中了那个甄嬛,长得像柔则,皇上就吃这一套,怕的是,这甄嬛万一真进了宫,得了宠,又像柔则一样压在自己头上,那可怎么办?
于是宜修笑着试探道:“有几分相似已经很难得了,恕臣妾多嘴,皇上准备给甄氏什么位份呢?”
雍正哪里不明白皇后的心思?这是来打探消息,也是来打压新人的,他故意说:“贵人吧。”
宜修慌了一下,贵人?汉军旗的秀女封贵人?纯元在皇上的心里就这么重要吗?靠着和纯元长的几分相似就能当上贵人,吕盈风和曹琴默生了公主也才是个贵人。
宜修立马又笑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:“好,就贵人吧,除了前头满军旗的富察氏是贵人,蒙军旗的博尔济吉特氏也是贵人,汉军旗秀女中正好也有两个贵人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雍正的眼睛,“还有一个是沈贵人,沈自山的女儿,沈自山的官位可比甄远道要高,虽然皇上重视汉军旗,可是满蒙联姻是旧俗,汉军旗有两个贵人,这样做会不会太过显眼了?”
雍正端着茶盏的手没动,心里却冷笑了一声,果然不出他所料,宜修自从当了皇后总想插手他的决定,今日可不是来道什么喜,而是给他添堵来了。
皇上顺着宜修的心意,把茶盏搁下来,语气平平的:“那就给甄氏正六品常在吧。”
宜修脸上绽开了笑:“汉军旗入宫,位分不宜太高,皇上明鉴。”她笑得端庄又满意,自以为替皇上“分忧”了,也替自己除了一桩心病。
可雍正却有些厌烦了,每次和宜修说话,都是这样绕来绕去,她试探,他应对,她出招,他拆招,夫妻做到这个份上,说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,实在没意思。
他看了宜修一眼,忽然说:“虽然是个常在,朕还想给她个封号。”
宜修脸上的笑飞快地闪了一下:“那就是内务府拟订个封号吧。”她想把这事推给内务府,内务府拟的封号,总不会太出格,她再暗示一番,相信内务府会挑一个“好”封号给甄嬛的。
可雍正没给皇后这个机会,他朝宜修招了招手,让她走近些,宜修愣了一下,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,雍正伸手把她手里的帕子拿走,然后拿着手指在她掌心写了一个字。
宜修低头一看,是个“莞”字,她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是“菀”还是“莞”?
菀菀,柔则的小名就是菀菀,皇上写这个字,是故意的?他是不是想把甄嬛的封号也起成“菀”?
那她这个皇后呢,往后在宫里算什么?一个长得像柔则的替身,顶着柔则的封号,再生个一儿半女,皇上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皇后?
宜修攥紧了帕子,指甲掐进掌心里,面上却笑着说:“臣妾记得,在唐诗春词中好像就有‘菀菀黄柳丝,蒙蒙杂花垂’之句。”她故意把“菀菀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,眼睛看着雍正,等着他的反应。
雍正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,那笑意很淡,像是看穿了什么,又不点破,他说:“朕觉得,甄氏莞尔一笑的样子甚美。”
宜修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,莞尔一笑,是“莞”,不是“菀”,她差点笑出声来,连忙福了一礼:“皇上圣明,莞常在,这个封号好,既雅致,又不落俗套。”她说着,朝雍正笑了笑,“臣妾恭喜皇上又得佳人,臣妾先告退了,不打扰皇上批折子。”
雍正点了点头,宜修退了出去,步子从容,仪态万方。
出了养心殿的门,剪秋连忙扶住她,宜修的脚步有些乱,方才在里头撑得太紧了,一出来膝盖就有些发软。
剪秋担心地扶着她,低声说:“娘娘,可要……”
宜修没等她说完,就攥紧了她的手,她的指甲掐进剪秋的手背里,剪秋疼得抽了一口气,可她没松手。
宜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辣,嘴角却弯着,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:“不用,不过是个替代品,正好让她和华妃斗上一斗,也算是姐姐在帮我一次了。”
她松开剪秋的手,理了理衣襟,昂着头往景仁宫的方向走,步子稳了,脊背直了,脸上又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。
只有剪秋心疼的看着还在强撑的宜修,这么多年了,柔则格格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娘娘,偏要搅的娘娘不得安宁,只希望这莞常在是个懂事的,不然……
剪秋眼里狠意一闪而过,不然,她能送走菀菀,就还能再送走莞莞,甚至是更多的婉婉、绾绾、宛宛……
所有挡主子路的人都该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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