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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续春半靠在软枕上,鼻血已然止住,只是面色依旧泛着一层苍白。
她正一瞬不瞬望着榻沿静坐的谢寻昼。
他垂着头,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方染了血的冷帕子,手背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良久,才听他挤出沙哑的一句:
“我害你……吃了这么多苦。”
温续春最怕他露出这般自厌的神情,忙连连摆手:
“阿昼,别这么说。当年若不是你父亲救我一命,我早就埋骨山野,哪有后头的岁岁年年?世间因果,想来就是有来有往的。”
“哪怕有救命之恩在,也不意味着,这一切是你该受的。”
谢寻昼猛地抬头,万千酸涩与愧疚,将他的心口彻底灌满。
温续春微微一怔,忽而往榻里挪了挪,拍了拍身侧的空位,放软了语气:
“阿昼,过来抱着我,好不好?”
谢寻昼闻言,将带血的帕子搁置一旁,毫不犹豫坐到了她身侧。
温续春顺势依偎进他怀里,仰头望着他紧绷的眉眼,轻声道:
“一开始,我确实怕过、怨过,恨命数捉弄我。可后来的每一步,都是我心甘情愿的。”
“是我让你带着画,去永昌十二年寻我,所以从头到尾,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可谢寻昼的心依旧沉甸甸的:“那这一次,你如何回去?”
助她穿梭过往与将来的那幅画,如今在永昌十二年的刑部死牢之中,根本无从取用。
一念至此,谢寻昼忽感一股刺骨寒意蔓延全身,蓦地垂眸看向温续春。
她往返多次,不会不知其中玄机,那么只有一个可能——
无论重回永昌二年、还是永昌十二年,从下定决心踏入死牢的那一刻起,她就抱着……有去无回的念头。
“你……”
谢寻昼薄唇翕动,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尽数哽住。
温续春就知晓,自己一旦告诉他,以他的脑袋瓜,定什么都能猜到。
此刻见他这般反应,温续春忙紧紧拉住他的手。
“阿昼,从前我一直觉得,我们被困在一个圈里,今朝与过往层层重叠、死死缠绕。我们拼尽全力,却挣不开,也逃不脱。连我也不敢深想,我们究竟往复了多少次。可这一次,终于不一样了!”
“我们倾尽所有、几乎赌上一切,终于踏出了那个死圈,踏出了一条全新的路!我们救了那么多人,这是我们应得的好报。”
她抬手,轻轻抚过他的眉眼。
“所以这一次,不要再做萧戾,你就是谢寻昼,只是谢寻昼,是我的阿昼……”
忆起这一路的煎熬与别离,温续春忍不住落了泪。
谢寻昼颤抖着抬手,小心翼翼搂住她单薄的肩膀,嗓音破碎:
“可是,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,我不过坐享其成……”
这话一出,温续春骤然抬头看他,眼底恼怒:
“你为何总把自己的付出,看得一文不值?十年挣扎,十年等待,你受的委屈和冤屈,挨的棍棒和屈辱——”
她越说,鼻尖越酸,哽咽:
“阿昼,我心疼你。一想到你独自熬过的那些日子,我就忍不住掉眼泪。而且,这条路是值得的,我若不回来,便只剩一月的寿数。可如今——”
她缓缓转头,望向阳光明媚的门外,眼底盛满憧憬。
“永昌二年的我,才八岁,无忧无虑,活泼安然。只要你改变十年间的一切,往后我不必再赌命回到过去,永昌十二年,你会瞧见一个康健如初的我!”
她回头,定定望着谢寻昼:
“待年岁再次走到你行刑的那一日,照之前的情形,你大概会和怀恪他们一样,拥有两段完整的记忆。”
“阿昼,如此一来,你足足爱了我二十年,等了我二十年……”
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。
“如今我唯一不确定的,是到时候的我,是否会拥有所有的记忆。不过,就算没有——”
她骤然坐直了,抬手捧起谢寻昼的脸,眉眼间绽开笑意:
“你就是你,我就是我,哪怕没有记忆、从头来过,我也会重新喜欢上你,千千万万遍!”
“所以阿昼,别再自责愧疚了。你如今该做的,是好好珍惜我们眼下的朝夕。接下来的十年长路,要辛苦你一个人走了。”
说到这儿,她眼底又闪过一丝狡黠:
“当然,你也可以去寻小时候的我,你不知道,幼年的我有多惹人喜欢,咳,就是脾气有些犟。”
“让我想想啊,永昌二年我住在……”
温续春絮絮叨叨说着,眉眼飞扬,全然不见方才的虚弱模样。
谢寻昼定定望着她。
他的十七岁,身陷绝境、满身伤痕,原以为此生只剩黑暗与孤苦。
可他的妻,赌上性命,携满身温柔与偏爱,穿过茫茫岁月,来到了他的身旁,也照亮了他荒芜的余生。
这一刻,谢寻昼想,她就是想要他的心肝,他也会毫不犹豫剖给她的。
“阿春……”
谢寻昼低低唤她,俯身将她紧紧拥住,脸颊埋进她的颈窝,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温续春被他抱得微微后仰,温热呼吸喷洒在她颈间,惹得她面上微红。
她抬手,紧紧回抱住他。
殷伯捧着烧好的热水,脚步匆匆赶来,走到门口一抬头,便见榻上两个人搂得那般紧。
“……”
他眼睛一闭,脚下一滴溜,转个身飞快逃走了。
——
夜色沉沉。
屋内烛光摇曳,暖黄光晕温柔铺洒。
温续春细细替谢寻昼查验了伤口,确认无碍后,这才收好药布,叮嘱了两句,转身去外间的竹榻上歇息。
谢寻昼见状眉心蹙起,忽然赤足下榻,悄无声息追上前去。
不等温续春反应,他长臂一伸,稳稳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啊——”
温续春猝不及防,轻呼一声,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,又慌又急:
“小心伤口!你突然这是做什么?”
谢寻昼步履平稳,径直抱着她朝床榻走去,沉声:“不必来回跑了,今夜,直接就在榻上睡。”
话音落,他俯身,将人轻柔放在榻上。
温续春却浑身骤僵,望着立在榻边的谢寻昼,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。
“你……”
这话什么意思?
所以这些时日,她大半夜上榻、大清早溜走,他都知道?
不对啊!
这次,她虽不曾故意加重安神药材的剂量,可原本的汤药也足够让人夜夜沉眠了。
再加上他伤口未愈、本就嗜睡,更该浑然不觉才是啊!
谢寻昼垂眸望着她,指尖轻轻抬起,忽然指向自己的眉眼、脸颊、下颌:
“这里三次,这里四次,这里两次。”
温续春先是一脸懵。
待意识到,谢寻昼指的都是她偷亲的位置后,瞬间从脸颊到脖颈,红成了熟柿子。
天呐!!!
为什么十七岁的阿昼这么实诚,非要直白戳穿,真是——得了便宜还卖乖!
又转念一想,只要自己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!
她硬着头皮挺起脊背,双手往腰上一叉,扬起下巴逞强:
“我们可是夫妻!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身前光影骤然覆下。
谢寻昼俯身,微凉柔软的薄唇,轻轻吻上了她喋喋不休的唇瓣。
清隽的眉眼近在咫尺,温热的呼吸笼罩下来。
温续春浑身一僵,瞳仁微微放大,彻底怔在原地。
之前不是没亲过。
可都是生离死别之际,满心酸涩悲戚,根本来不及生出半分旖旎温存。
可此时此刻,不一样。
烛火轻轻跳跃,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,还有她清晰如擂鼓的心跳。
柔软相贴,温热相融。
谢寻昼自己也怔住了。
方才见她唇瓣开合、叽叽喳喳,烛火映着,很软、很红。
他心头呼啸,脑子里空空荡荡,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很想亲。
一时情动,便俯身落了吻。
见温续春始终呆呆怔怔的,他缓缓退开寸许,瞬间耳尖红透,别扭地偏过头,哑声一本正经辩解:
“夫妻,应该亲这里。”
温续春只觉一股热气直直冲上头顶,慌忙别过脸,心跳乱得不成章法。
一室静谧。
两人各偏一侧,谁也不敢先转头,空气中漫满青涩和缱绻,丝丝缕缕,缠缠绕绕。
终究是温续春先顶不住,慌乱蹬掉鞋袜,直直倒卧榻上,扯过薄被胡乱往上一拉,连头带脸捂得严严实实。
“夜、夜深了,睡吧。”
“好。”
被子外头传来谢寻昼的声音,片刻后,烛火“簇”地一声轻响,灭了。
黑暗中,温续春感觉到身侧床褥微微一陷,紧接着,温热的身躯缓缓贴靠过来。
她一个激灵,头顶上方,传来一道微哑的嗓音:
“还能……再亲一次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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