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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昌城中，秋风瑟瑟。
姜维骑在马上缓缓穿过长街，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，有人偷偷抬头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汉军老将，有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。三个月来王韬紧闭城门、囤积粮草、强征民夫修筑城防，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，如今终于盼来了救星。
"大将军，王韬带到了。"庞会策马从后面赶上来，身后几名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王韬。这位晋军偏将此刻满身血污，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脸上却带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。
姜维勒马停住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韬，沉默了片刻，开口道："给他松绑。"
士兵上前割断绳索。王韬揉着手腕，梗着脖子瞪着姜维，声音沙哑而倔强："姜维，你少假惺惺的。我王韬守了许昌三个月，城破被俘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但我告诉你，晋朝的将士不会全像你这样见风使舵，邺城、晋阳、蓟城，还有的是人跟你们死磕到底。"
姜维没有动怒，反而翻身下马，走到王韬面前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身姿挺拔如松，虽然鬓发斑白，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。他看了王韬片刻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王韬，你守许昌三个月，城中百姓饿死了多少？"
王韬一愣，脸上的倔强表情僵住了。
姜维没有等他回答，继续道："你城中粮仓还有粮，但你只给守军发粮，百姓一粒都不给。你知不知道，这三个月许昌城中饿死了三百多人，其中大半是老人和孩子？"
王韬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确实下令封了粮仓，只供给守军，因为城中存粮只够两月之用，他怕给了百姓守军就要饿肚子。但他没想过那些饿死的百姓——或者说他想了，但他告诉自己"打仗哪有不死人的"。
"你自诩忠义，誓死守城。"姜维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王韬的心，"但你守的是什么城？是百姓的城，还是你自己的名声？"
王韬垂下了头。他双手微微颤抖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，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姜维没有再逼他，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："带王将军去包扎伤口，给他换身干净衣服。另外，开仓放粮，先紧着城中百姓，每家每户按人头发粮。再去城里找大夫，给那些饿病的百姓诊治，药费从军费里出。"
副将领命而去。姜维重新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王韬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"王韬，许昌城中的百姓是无辜的。你守城三个月，他们没有背叛你，但你也没有护住他们。你自己想想吧。"
王韬站在原地，望着姜维策马远去的背影，久久没有动。身边有士兵过来给他解开绳索、递上干净的布巾让他包扎伤口，他机械地接过来，却忘了该怎么做。
三日后，许昌城中渐渐恢复了秩序。
粮仓打开之后，百姓终于吃上了饱饭。城中几处施粥的棚子前排起了长队，男女老少端着碗，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。有大夫在街边摆开摊位给人诊脉，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商铺也陆陆续续重新开了张，虽然货物不多，但总算有了几分活气。
姜维这三天没有闲着。他带着人在城中巡视了一圈，将王韬修筑的城防工事仔细检查了一遍，又召集了城中士绅和百姓代表，宣布了大汉的各项新政——减税、均田、开渠、办学。百姓们听得将信将疑，有人小声嘀咕着"当官的都说得比唱得好听"，但更多的人眼中浮起了期待的光芒。
第四天清晨，姜维正在县衙中用早膳，庞会忽然从门外快步进来，脸上带着诧异的表情："大将军，王韬来了。他……跪在衙门外，说要见您。"
姜维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门口。果然看到王韬直挺挺地跪在县衙前的青石板上，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衣，伤口已经包扎好了，脸上的戾气褪去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认真的神色。
"王将军，你这是做什么？"姜维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王韬抬起头，声音沙哑而郑重："姜大将军，我想通了。你那天说的话，我想了三天三夜。我守城三个月，百姓饿死了三百多人，我从来没有去看过他们一眼。我以为忠义就是死守城池，可城里的百姓都不算人了么？"
他顿了顿，伏下身去，额头贴着青石板："我王韬，愿降大汉。不是被打服的，是被您说服的。从今往后，我这条命，替许昌的百姓活着。"
姜维沉默片刻，俯身将王韬扶了起来，双手握住他的肩膀，目光中有审视也有赞许："好。王将军，你这句话，我替陛下收下了。从今日起，你便是我汉军的偏将，许昌城的防务还是交给你——但你要记住，城中的百姓，比城墙更重要。"
王韬眼眶一热，重重点头。
消息传开之后，许昌城中一片欢腾。百姓们虽然对王韬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，但见他诚恳认错、真心归降，加上姜维从中调和，便也没有人再追究。城中的几家大户甚至主动捐出了粮食和布匹，帮助那些最困难的百姓渡过难关。
姜维在许昌又停留了五日，将城中的政务、防务、民生都安排妥当之后，才率主力继续北上。临行前他把王韬叫到县衙中，最后叮嘱了几句。
"许昌是东面的门户，守住这里，洛阳就没有后顾之忧。"姜维指着地图上许昌的位置，手指轻轻叩了两下，"我给你三千兵，粮草和军械我会让人按月送来。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让城中的百姓吃饱穿暖、让城防固若金汤。"
王韬抱拳郑重道："大将军放心。若再让一个百姓饿死，我王韬提头来见。"
姜维拍了拍他的肩，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翻身上马，带着大军出了许昌南门，沿着官道向北而去。身后，许昌城头那面"汉"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，城中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，与三个月前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判若两样。
姜维策马走在队伍前头，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许昌城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复，一个民心一个民心地收拢，这条路虽然慢，但走得稳。
洛阳那边，陛下还在等着他的消息。而河北那边，邺城还在等着他的刀兵。
（第492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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