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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城外，冬雪初霁。
杜预独自骑着马从城西的工坊回来，马鞍上挂着几张新画好的城防图纸，怀里揣着一卷刚收到的帛书。信是刘***阳殿派人送来的，说河北的战事胶着，需要他赶制一批改良后的霹雳车送往邺城前线。他看完信便直奔工坊，跟匠人们研究了整整半日的图纸，直到天色将晚才骑马回城。
可当他策马走到洛阳南门时，却看到城门外围了一群人。他拨马上前，发现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中年文士，穿着半旧的青色儒袍，双手捧着什么东西，伏在雪地上瑟瑟发抖。守门的士兵正围着他盘问，那人却只是一直摇头不说话。
杜预翻身下马，拨开人群走上前去。当他看清那文士的面容时，脚步猛地一顿。
"荀——荀大人？"
那人抬起头来，露出一张瘦削憔悴的脸。正是晋朝旧臣荀勖，洛阳城破时被软禁在府中，后来刘封下令将他迁往城外的一座庄院安置，不许他进城，也不许他与外人接触。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，而且跪在雪地里。
荀勖看到杜预，眼眶一红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"杜将军……我、我想见陛下。我有事要禀报，河北……河北的事。"
杜预蹲下身来，目光在荀勖脸上审视了片刻。荀勖是晋朝的老臣，贾充死后的主降派，洛阳城破时是他第一个劝司马炎出城投降的。虽然此人名声不佳、贪生怕死，但他在晋朝中枢待了二十年，对河北各郡的将领和城防了如指掌。若他愿意开口相助，邺城、晋阳、蓟城的攻略便能事半功倍。
"荀大人，你先起来。"杜预伸手将他扶起，又替他拍了拍膝上的雪，"我带你进城，面见陛下。"
荀勖嘴唇哆嗦着，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杜预没有多问，让人牵了匹马来，亲自扶着荀勖上马，带着他穿过洛阳长街，一路往德阳殿而去。
德阳殿中，刘封正在案前批阅文书。当杜预引着荀勖走进殿门时，他抬起头来，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"荀勖？"刘封的声音平静，不怒不喜，"你来见朕，所为何事？"
荀勖在殿中跪了下来，这一次他没有捧着印绶，而是双手空空地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殿中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，才终于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。
"陛下，罪臣在晋朝二十余年，做尽了谄媚逢迎之事，坏事做了一箩筐。罪臣知道自己不配求陛下的宽恕，但……但罪臣想替河北的百姓求一件事。"
刘封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荀勖继续道："邺城守将牵弘，是罪臣的妻弟。他为人固执，死守城池不肯降，不是因为对晋朝忠心到什么地步，是因为……是因为他怕。他怕降了之后被清算，怕被杀了头，怕连累家人。罪臣想请陛下降一道旨意，许他归降之后保留家产、保全家人性命。罪臣拿着这道旨意去邺城，当面劝他开城。他若还不降，罪臣便死在邺城城下。"
大殿中安静了许久。刘封望着跪在堂下的荀勖，目光复杂。这个人他当然知道——晋朝最著名的"佞臣"之一，贾充的党羽，朝中名声极差。可此刻他跪在这里，说的却是"替河北的百姓求一件事"。
刘封站起身来，走到荀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："荀勖，朕可以给你这道旨意。但你告诉朕，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？"
荀勖抬起头来，眼中竟有泪光闪烁："罪臣……想替自己积点德。半辈子坏事做尽，临了临了，想为天下做一件好事。"
刘封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案前，提笔写了一道旨意，盖上玉玺，递给荀勖："你拿着这道旨意去邺城。告诉牵弘，只要他开城归降，城中将士秋毫无犯，家产保全，官职可议。若他执意不降……"刘封顿了顿，"你便告诉他，朕给他三个月。三个月后若还不降，朕便亲自带兵去邺城。到时候城破，刀枪无眼。"
荀勖双手接过旨意，声音微微发颤："罪臣……谢陛下。"
三日后，荀勖带着刘封的旨意北上邺城。杜预站在洛阳北门上，望着荀勖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沉默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荀勖能不能劝降牵弘，但他知道，刘封愿意给一个佞臣一次赎罪的机会，这份胸襟便不是寻常帝王能有的。
天下之争，终究不只是刀兵之争。人心向背，才是一个朝代根基所在。
（第494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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