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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城以北三十里，汉军大营。
杜预策马立在营门前，望着远处邺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，眉头紧锁。他接到刘封的调令后便从洛阳连夜北上，此刻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王平的大营。可当他看到邺城的情形时，心中却浮起一丝沉重的犹豫——这座城比他想像中还要难啃。
王平从营中迎出来，一把拉住杜预的手，面色凝重："杜将军，你可算来了。邺城这边……牵弘那厮是真硬。我围了两个月，断了水断了粮，城中愣是没动静。我派人从城外挖地道想破城，他居然在城里也挖了地道对挖，硬是把咱们的工兵堵了回来。"
杜预翻身下马，跟着王平走进大帐。帐中沙盘上邺城插着一面蓝旗，四周全是红旗。从围城的布局来看，王平确实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——四面合围、断水断粮、挖掘地道、制造霹雳车轰城，可邺城依然巍然不动。
"荀勖呢？"杜预问。
王平苦笑："荀大人三天前进的城，进去之后就再没消息了。我派了斥候在城下喊话，城中始终没有回应。牵弘那厮……连姐姐的面子都不给，怕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。"
杜预走到沙盘前，手指在邺城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在许昌潜伏三年，对河北各郡的城防了如指掌。邺城是曹魏的故都，城墙厚达三丈，城中的粮仓和地下水井都是曹操时代修建的，坚固异常。若要强攻，即便拿下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。
"王将军，先暂停攻城。"杜预抬起头来，目光沉定，"陛下给我的命令是'劝降为主、攻心为上'。牵弘既然连荀勖都不见，说明他心中还有顾虑。给我三天时间，让我想想办法。"
王平点了点头，转身去传令。杜预独自留在帐中，望着沙盘上的邺城，眉头紧锁。他知道刘封把这份差事交给他，是因为他在许昌有过成功劝降的经验。可牵弘不是王韬，王韬是偏将、是降将出身，顾虑少、顾虑浅。牵弘是晋朝宗室老将，身后牵着家族、牵着一城的将士、牵着他在晋朝几十年的名声。
这样的人，要么不降，降了便是生死相托。劝降牵弘，需要的不是一张圣旨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"杜将军，城中有动静了！"帐外忽然传来士兵的禀报声。
杜预快步走出大帐，抬头望向邺城方向。只见城头那面残破的晋旗旁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白旗。白旗不大，但在一堆蓝灰色的晋旗中格外醒目。
杜预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。
半个时辰后，邺城南门缓缓开启。一队人马从城中走出，为首一人穿着破旧的甲胄，身后跟着几名文官模样的人。队伍在城门外停下，那人抬起头来，正是荀勖——他比三日前憔悴了许多，但眼中却带着一丝明亮的光。
荀勖身后跟着一个身披重甲的中年将领，身材魁梧、面容方正，下颌留着一把短须，正是邺城守将牵弘。他手中捧着印绶，在城门前站定，望着远处汉军大营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杜预策马缓缓上前，在牵弘面前翻身下马。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，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"牵将军。"杜预先开口，声音平稳而诚恳，"陛下让我来劝你。但你若不愿降，我今日便站在这里陪你耗着。耗到你愿意见我为止。"
牵弘看着杜预，眼中的戒备慢慢松动了少许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而疲惫："杜预，我在许昌便听说过你。你在那里潜伏了三年，骗了整个晋朝。我若降了，你如何保证我和我手下这些将士的安全？"
杜预没有回答，而是从怀中取出刘封的旨意，双手奉上："这是陛下亲笔写的旨意，盖了玉玺。你降，城中将士秋毫无犯，家产保全，官职可议。你若还有疑虑，我可以留在城中做人质——你什么时候放心，我什么时候再走。"
牵弘接过旨意展开，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帛书上微微颤抖，看完后抬起头来，看着杜预的眼睛，久久没有说话。北风将他的须发吹得凌乱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，此刻竟浮起了一丝湿润。
"杜预，我守了邺城四个月。"牵弘的声音哽咽了一下，"我以为我是在尽忠，可这四个月城中的百姓饿死了多少人，我不敢去看。荀勖告诉我城外汉军围而不攻、开仓放粮接济百姓的时候，我就知道……我守的是一座空城。"
他低下头，将印绶双手奉上："杜将军，邺城……降了。"
杜预接过印绶的那一刻，双手微微用力握了握。他望着牵弘那张布满风霜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为这场持续了四个月的围城画上**而释然，也为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而沉甸甸。
"牵将军，陛下在洛阳等你。"杜预将印绶贴身收好，伸手扶住牵弘的手臂，"城中百姓的安置、将士的改编、粮草的补给，我会让王平全力配合你。从今日起，你便是我大汉的将领了。"
牵弘抬起头来，望着杜预，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四个月的邺城，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像是在胸膛里憋了太久，带着四个月的血与火、迟疑与煎熬，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吐出。
邺城不战而下。城中的百姓闻讯涌上街头，望着城头那面崭新的"汉"字大旗，有人欢呼、有人落泪、有人跪在路边焚香磕头。牵弘在城中的粮仓前站了很久，看着汉军士兵打开仓门、将粮食分发给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，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杜预站在邺城头，望着北面晋阳和蓟城的方向。邺城拿下了，但北面还有两座城。他不知道剩下的路还有多长，但他知道，只要一步一步走，总会走到尽头。
（第495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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