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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德顺听得连连点头,忍不住道:“还是你想得周到!这么一规划,哪里是看病、哪里抓药、哪里煎药,清清楚楚,比原先乱糟糟的强百倍。”
张书记更是干脆,当场就分起了工:“老王,你带两个人扩窗户,今天必须弄完;老李,你带徒弟打药柜,木料都在后院堆着,不够再去大队库房领;剩下的人先把屋里杂物清出去,地面扫干净,该挪的桌子都挪出去。都麻利点,争取天黑前都收拾妥当!”
众人齐声应下,立刻动起手来。搬东西的搬东西,和泥的和泥,刨木头的刨木头,院里屋里顿时热闹起来。秦向阳三人也没闲着,跟着收拾零散的药材、擦拭桌椅,陈石则守在周牧云身边,帮着核对药柜的格子数,默默记着师父说的每一处布局考量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忙碌的人影上,原本简陋的屋子,在一笔一划的规划里,渐渐有了正经医务室的模样。
屋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泥瓦匠敲砖扩窗,木匠刨木下料,碎木屑混着尘土在光影里飘,诊疗区站不住人。周牧云便带着几人挪到里屋门外的廊下,搬了几条长凳坐下,暂避扬尘。
秦向阳三人对视一眼,指尖都攥着各自的糙纸本子,眼神里跃跃欲试,又带着几分拘谨。最后还是秦向阳先往前挪了半步,挠着头开口:“周主任,您这会儿要是不忙,我们想跟您讨教几句。昨天您坐诊的时候,我们边干活边记了点东西,好多地方琢磨不透,想请您给讲讲。”
说着他把本子递了过去,纸页是粗糙的办公纸订起来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有的记着药方配比,有的画着歪扭的穴位示意图,旁侧还标着大大小小的问号。林文涛和赵雅琴也紧跟着掏出自己的本子,页边都翻得发毛,显然昨晚上回去没少对着琢磨。
周牧云随手翻了两页,字迹工整,记得很是用心。他抬眼看向三人,语气平和:“没事,想问就问。既然在一起做事,基础医理总得弄明白,真上手了才不容易出错。”
三人眼睛顿时亮了。秦向阳先指着一条笔记问:“周主任,昨天来了两个头疼的病人,您一个开了川芎茶调散,一个开的是天麻钩藤饮,都是止头疼的,怎么药方差这么多?”
“头疼是表象,病根不一样。”周牧云语速不快,讲得却清楚,“头一个病人脉浮紧,怕冷,后脖子发僵,是风寒外感窜上来的头疼,得用川芎茶调散疏风散寒;第二个面红目赤,脉弦得厉害,一问就说平时爱发火、头晕,是肝阳上亢顶的头疼,再用温散的药就是火上浇油,就得用天麻钩藤饮平肝熄火。看病不能只盯着疼不疼,得往根子上找原因。”
秦向阳恍然大悟,连忙低头笔尖沙沙地补记。林文涛紧跟着凑过来,指着自己记的几个腰腿病药方:“周主任,我昨天抓药发现,您给腰疼的病人开药,独活、桑寄生都是必用的,可有的加牛膝,有的加桂枝,这是为啥?”
“看病邪堵在哪。”周牧云道,“疼在腰往下、腿发凉发麻的,加牛膝引药下行,带着药效往腰腿走;要是连肩膀、后背都发僵发冷,那是寒邪窜到上肢了,就得加桂枝温通经络,把药往上带。这就是引经药,像带路的,药跟着它走,才能精准到病根上。”
林文涛嘴里反复默念着“引经药”三个字,赶紧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两道线。
等两人问完,赵雅琴才轻声开口,指尖指着自己画的穴位图:“周主任,我昨天看您行针,有的穴位捻得慢、留针久,有的捻得快、出针快,这就是补法和泄法吧?什么时候该补,什么时候该泄呀?”
“大致是这个道理。”周牧云耐着性子解释,“久病体虚、浑身乏力的虚症,用补法,慢捻轻转,留针时间长,帮着扶正气;刚受的外伤、红肿发热,或是上火积食的实症,用泄法,快捻重提,出针不按穴,把邪气泻出去。比如陈年腰疼的老人,肾俞穴就得补;刚扭了腰、肿得老高的,就得泄。等以后上手多了,摸准手感就明白了。”
三人听得入神,笔尖在纸上不停,连旁边坐着的李建华也频频点头,偶尔插一句自己坐诊的体会,互相印证。
周牧云顺着笔记讲了小半刻,忽然侧头看向一直安静端坐的陈石:“石头,昨天最后那个右膝红肿的老汉,脉象是什么样?我开的主药是哪几味,你说说道理。”
陈石立刻坐直了身子,声音清亮不怯:“师父,那老汉脉滑数,舌苔黄腻,膝盖摸着发烫,是湿热痹症。您用苍术、黄柏清热燥湿,配薏苡仁、牛膝通利关节,是四妙散的路子,专门治下焦湿热痹痛。”
“那为什么加蒲公英,不加附子?”周牧云又问。
“湿热痹本身就有内热,附子是大热之药,用了只会加重红肿;蒲公英能清热解毒、消痈肿,正好对症。”陈石答得毫不迟疑,条理清清楚楚,连药量的细微考量都顺带着说了半句。
周牧云微微颔首,没再多夸,可眼里的赞许,在场几人都看得明白。
秦向阳三人对视一眼,都有些吃惊。他们昨天也记下了这个病例,可顶多记住了药方组成,压根没往病机、药性加减上深想,陈石小小年纪,却连每味药的取舍逻辑都摸得透。这份悟性和用心,实在比他们这些知青强出不少。
廊外的刨木声、敲砖声还在接连不断,廊下的讲解却没停。周牧云顺着三人记下的疑问逐条拆解,从辨证思路到用药分寸,从针灸手法到煎药注意事项,但凡问到的,没有半分藏私。阳光穿过晨雾落在纸页上,字迹越写越密,几人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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