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2kk.la
高登要离开伦德尼姆……
“你会回来吗?”夏洛特关切地问。
“当然。”
“你回答得太快了。”
“没有思考的必要。”高登指了指夏洛特的口袋,“61金镑,这是六十一根铁链,就算我死了,这也是拖着我返回人间的动力。”
“哎呀呀……”
高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信件。
“还有这个,设法匿名地送到威克利夫街的格雷猎魔事务所。找个完全没关系的人,最好中转两次。”
“秘密行动。好紧张。”夏洛特感觉越来越神秘。
“该走了。”外面传来蒙福特伯爵的声音。
他准备接女儿回家,却看到女儿和高登藏在帐篷里面窃窃私语,不由得用文明杖敲了敲地面。
以两人的距离判断,谈话内容已经越过学术合作,可能在规划私奔路线,或是孩子该叫什么名字。
“……”夏洛特和高登一同出去。
伯爵用他习惯的冷漠目光扫过高登。
这时,他看见高登胸前别着的见习调查员徽章。
异魔事务署的八角徽章。
他眼底那点疑虑迅速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判断。
高登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就已经换了身份?
这种进步速度,即便是伯爵看来也不可思议。
不到三个月,高登已经从高质量穷鬼晋升到了温斯洛教授的高徒、黑水综合征的发现者,以及异魔事务署的见习调查员。
也因此,他不禁脱口而出:
“……一起用晚餐吗?我已命人在银羔羊餐厅订好座位。”
这可是父亲第一次邀请高登用餐。夏洛特微微睁大眼睛。这意味着未来的诸多可能。
高登也清楚其中分量。
“很好,但是……恕我拒绝。”高登认真回答。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。
伯爵没再劝。
他看到高登离奇严肃,薇拉也站在不远处,黑剑在暮色中显得沉稳肃杀,显然已做好出发准备。
他只是惋惜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。
伯爵挺希望花几小时的功夫,跟高登深度地谈一次话,多了解一下这个人,弄清楚他有什么长期安排。
“那就改日吧,我们回家。”他示意夏洛特跟他走。
“再见……再见,高登。”夏洛特依依不舍地走开。
父女二人走向广场边缘停着的大型马车。
“……夏洛特,你也参加了报告,从今天起,你也在某些人的射程范围里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我建议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,离开家要带上护卫,不要单独接触陌生的信件。”
“我能行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夏洛特不想被当成小姑娘了。
“我知道,所以我只是提醒你,不是在替你做决定。”
仆人们把鼠条带走,蒙福特家的马车离开博识广场。
高登目送他们远去。
“我们走?”薇拉开口。
“得见见教授了。”高登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怅。
老实说,他也不知道此去会遇到多少意料之外的麻烦。
从过去到现在,他已积累许多资源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许多计划。
温床羊水、崭新源质、遗传信息、水相灵性、人造子宫。
潮汐生诞仪式每个条件终于集齐,背后走过多少路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可命运总是无常,有如高登看到的那座神话织机。线条太多,交错太密,哪怕他能看见一部分联系,也无法算尽所有变化。
在迈向未知奇迹之前,高登想和该道别的人好好说几句话。
温斯洛教授身穿黑色正装,坐在长椅上。
之前不少学者围在他身边,祝贺他培养出了高登这样杰出的学生。
此刻人群散去,他才有片刻清静。
高登走过去,在教授身旁坐下。
“教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请假请到暑假。中间可能回大学,也可能不回来。”高登低声说。
温斯洛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没有斥责也没追问。
执教三十年,他听过至少七个年轻人说过类似的话。其中一些回来了,一些永远消失。
“追逐真理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温斯洛看着渐渐坠向地平线另一侧的夕阳,阳光在屋顶上缓慢下沉,将万物染成金红。
“你给了我很多惊喜,高登。学术生涯晚期,我原以为不会出现真正让我意外的东西。”温斯洛缓缓说。
高登安静听着。
“过去,他们会把鳃裂归入畸形,把疲惫畏光当成懒惰成性,人们看见那些怪形和异常,只顾着瑟瑟发抖。”
“现在谜团仍在,却有了名字。黑水综合征,其他专业人士会沿着这个名字继续研究。有人会反驳你,有人会修正你,也有人会想拿走功劳。但切口已经出现。”
“总之,你做得很好,高登。”
“没有您的支持我走不到这一刻。真心的。”高登坐直,“如果换一个教授,我的命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温斯洛的表情缓和了一些。
“你现在不会完全明白,因为你还没有收过徒,也没有育人的经历。不明白这种感觉……将希望交给一个年轻人,然后看着他慢慢走向正道,这种感受比发表十篇论文还好。”
“我在养一个扁豆。我特别希望它发育良好。”高登也感伤。
“……”温斯洛瞪了他一眼,“你能让一个严肃话题维持超过半分钟吗?”
“哎,扁豆的处境真的很严肃……”
温斯洛沉默片刻,最后换个话题。
“伊芙应该是要回来了。”
“还差多少手续?”
“大约两周。散会前夕,不少人来咨询有关伊芙的消息,大家都记得,五年前她在学术刊物上提交了大量有关渔王神话的分析,换来辱骂和流放。而那些过去咒骂她的人,现在开始宣称她很有远见。”
“您应该高兴。”
“我不高兴。主要是她……这个人。”
“您说她和我有点像。”
“比你更危险更糟糕。”温斯洛思忖片刻,“……有个团体,‘原初知识会议’。这是一个……怎么说呢?野心勃勃的超凡者们云集的会议。”
“我从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是隐世团体。被驱逐到卢明后,伊芙和我写了几封信,写到她加入其中。这些人的唯一野望就是搜集源质,设计仪式,追求成神路径。”
“成神……”高登想到薇拉说过的话,“猎人学校说炼入六枚或者更多源质就行,这是改造人类的身体为神躯的过程。”
温斯洛望了眼天空。
“是的,也许,这是目前广为流传的。有人说要六枚大型源质,也有人说只要一枚神话级源质。其实方向一致,找到足够质量、数量和相性的源质,再通过不同的仪式飞升。”
“小源质也能进化成大型吗?”高登想到自己的问题,又想到薇拉的问题,“相性不好的源质可以偏转性相,重新建立平衡吗?”
“可以,这两件事都一样,都要引入新的源质。如果两枚源质的相性太过相似,就会发生融合,或者吞噬,强者吸收弱者,源质的尺寸和完整性随之增强,性相也可能变化。这正是那些人在做的事……不断收集源质。”
高登点点头。
吞噬、融合、进化、偏转……
这意味着,薇拉体内不协调的源质有解法。也意味着他那小小的未断之弦也存在向上演化的道路。
这确实是条登神之路,但每个台阶都由一枚源质铺成。
“听起来您不太希望伊芙成神。”
“为了什么呢?”温斯洛的神情中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苦恼,“那孩子的心中是空洞的,她聪明,自律,又意志坚定,能为一个目标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代价,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追逐力量的目的,为了变强而变强,那是一座断桥,走到尽头,发现对岸并不存在。”
“您看我能成神吗?”
“也许最后不是神,也不是人。你是神人。”
高登怎么都想不到,这辈子第一次破绷,是在教授面前。
“我的幽默功力不如您老万分之一。”
“至少你……”温斯洛想了半天也没想到那个合适的词,“……心里有数。”
“如果是金镑的数量,我确实有数。”
温斯洛也不知道,为什么天意安排他来指导高登。
“总之。”温斯洛起身,“如果伊芙回到伦德尼姆,请劝她迷途知返,离开那个危险难测的组织。”
“她不会听我的。”
“那至少帮她想清楚,她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高登点头。
大学的钟声响起。温斯洛去赴学术晚宴。人群彻底散去。
薇拉的目光只落在高登身上。
“我已经把东西都运到庄园了。你要的一切。包括那个压力锅。”
“走。”高登起身。
“等那个伊芙回来?”
“来不及。城里太危险。我们换上不显眼的衣服,在城里绕几个弯子,确保没有鱼人跟着我们,然后再出城。去补给仓库领必要的材料,在庄园里布阵。”
该说的都说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
伦德尼姆的琐碎终于告一段落,迈向源质的路,现在彻底打开。
……
……
几个小时后。
另一边,加利亚领地,卢明城,圣弥额尔街17号。
夜色覆盖街道,煤气灯依次亮起,光芒彼此遥望。
伊芙·格兰特的房间更明亮,这房间彻夜不会熄灯。
她的双目是金色的,坐在红丝绒沙发上,手拿一纸电报,看着上面对伦德尼姆新事的叙述。
电报很贵,惜字如金,但发报人仍给黑水综合征、渔王,还有高登·维克留下足够篇幅。
令人愉悦。
已经有“伙伴”通过气,说伦德尼姆官方计划结束对她的流放。
关闭五年的门,是高登推开的。
她拉了拉过热的领口,鼓胀的黑衬衫上,只有一个纽扣拼命约束着。
伊芙往后一仰,将一条裹着深黑丝袜的长腿缓缓抬起,架在另一条大腿上,那丝袜极致薄透,两腿交叠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脚尖缓缓在空中画着圆。
“一段神话,一个疾病,一个开始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,源质随之运转。
【记忆中的视界:忆相追溯】
第一张书页从她心底析出,浮现在空中,紧接着是第二页、第三页……
文字、图像和笔记都浮现出来,悬浮在客厅中,形成一面纸墙。
凡是她看过读过记录过的东西,而今全都还原出来,保持着原有模样,精确无二,连墨色的浓淡都保持着她初见的面貌。
其中有很多年代久远的材料。
拓片、铭文、绘画、童谣……她伸出手,从中不断提取残片,彼此相隔数百年,此刻经伊芙之手排列重组。
那些字迹和图像各不相同,有的描摹了鳞片,有的描述了气质,有的则试图勾勒其装束。
最终,所有碎片聚合,在空中凝成全新的巨大影像。
“渔王”。
头戴冠冕的古老生命坐在水上,独钓万古,腹下受伤,国土因而荒芜。
眷属、城市、船只和亡魂漂浮在祂脚边,近乎水面上的尘埃。
四件圣器环绕王座。
一柄分开河流、号令浪潮的圣剑。
一只赐予精力与生育力、永不枯竭的圣杯。
一只雕刻着银鱼、流泪不休的匣子。
还有一张细密的大网,似乎能捕捞命运,人类的选择和相遇,背叛与死亡都缠绕其中……
伊芙凝视着神话意象。
高登忙碌的这几个月里,伊芙也从尘封材料中还原了渔王四圣器的情报。
她抬起手,神话影像分开,一叠信件滑出。
这些信件在空中彼此摩擦,书页紧密贴合,记录了两个思绪是如何跨越海峡交流的。
她抽出最早的一封。
“尊敬的格兰特女士……”
“鄙人近期接触到一份疑似古洛格里斯时代的仪式铭文……”
那时高登还只是纸上略显陌生的名字,差一点就会被她丢入壁炉。
当时她真想不到,这个人会撬动她返回伦德尼姆的机会。
勇气、求知欲。
她对此欣赏不已。
接着,欣赏向更深处坠落变形,越过礼貌和学术兴趣,抵达更昏暗滚热的地方。
变成渴望。
炽热的渴望从她心底升起,沿着血液向上爆燃。
最终,渔王巨大的影像消散无踪,信纸和传说化为光点,没入她的金色瞳孔。
客厅恢复整洁。唯有她心底的欲壑逐渐打开,追逐那条迈向光界的阶梯。
“高登·维克……”她轻柔念出这个名字,“我来找你了。”
最新网址:www.2kk.l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