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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智大师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，方才的义正辞严僵在脸上，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他本想拿 “灭门” 二字将武当钉在残暴的耻辱柱上，逼张翠山出来认罪，哪想到这少年如此伶牙俐齿，反手就把矛头戳回了少林的痛处。再由着他说下去，少林百年清誉，怕是要折在这大殿之上。
“宋少侠休要巧言令色，血口喷人！”
空智猛地踏前一步，僧袍下摆 “唰” 地一扬，声音灌注了内力，震得殿角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。他眉头倒竖，豹眼圆睁，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：“今日我们论的是张翠山血洗龙门镖局之事！堂堂武当派，自诩名门正派，门下弟子行事却动辄灭人满门，老弱妇孺皆不放过，如此残忍嗜杀，草菅人命，与邪门歪道何异？！”
这话极重，直接扣上 “邪门歪道” 的帽子，便是要逼武当接招，把话题硬生生拉回人命案上。
话音落下，殿内瞬间一静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，望向主位上的张三丰。
方才还笑呵呵捋着白胡子的老道，此刻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淡了下去。他缓缓抬眼，目光越过几案，扫向空智。那眼神很淡，像深秋的寒潭，深不见底，却冷得刺骨。殿里萦绕的桂香仿佛瞬间凝固了，空气沉得像是灌了铅，压得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张三丰没说话，就只是这么淡淡地看着。
可就是这一眼，空智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，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，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，自己情急失言，居然当着张三丰的面，说武当是邪门歪道。
当年 “甲子荡魔” 的传说，在江湖上流传了六十年。张三丰一人一剑下山，三月之间扫平黑白两道三十六路匪患，灭了七个不服的门派，血流成河，却没人敢说半个 “不” 字。真把这老道惹恼了，别说他一个罗汉堂首座，便是今天少林派这般精锐尽出，也未必能活着走下武当山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里，宋青书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，嘴角微微勾起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，目光落在空智涨红的脸上，慢悠悠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：
“空智大师这话，我倒是第一次听。”
“我武当要是现在就认了这‘邪门歪道’的名号，” 他顿了顿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却字字带着千钧分量，“大师，你遭得住吗？”
“……”
空智猛地一滞，张着大嘴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他下意识地转头瞥了一眼张三丰，正对上老道那双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的眼眸，心里瞬间凉了半截，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。
遭得住吗？
当然遭不住。
真要是张三丰翻了脸，别说他一个空智，便是少林三位神僧联手，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。
他站在原地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，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空闻大师适时开口，低沉浑厚的佛号打破了僵局。他上前一步，不动声色地挡在空智身前，白眉微垂，看向宋青书，语气平和，却带着一派掌门的厚重：“宋少侠年少气盛，口舌锋利，老衲佩服。只是空智师弟心直口快，言语失当，老衲替他向诸位赔罪。”
他微微颔首，僧袍微动，算是赔了礼，随即话锋一转，稳稳地将话题拉了回来：“但龙门镖局七十余口人命，终究是铁一般的事实。张五侠夜闯镖局，血洗满门，此事江湖皆知。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，武当总得给个交代，给这七十六条亡魂一个说法。”
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，既给了双方台阶，又重新将议题拉回了人命案上，尽显方丈城府。
殿内的宾客们纷纷点头，暗赞空闻方丈果然老辣，一句话便稳住了少林的颓势。
宋青书挑了挑眉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交代？” 他重复了一遍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几分嘲弄，“空闻方丈，江湖传言当不得真。谁说是我五叔杀的人？谁亲眼看见了？”
“口说无凭，总得有个证据吧？总不能凭着几句流言，就往我武当头上扣杀人的帽子。”
空闻大师淡淡道：“宋少侠要证据，那还不容易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掌，轻轻一挥。
“圆心、圆音、圆业，你们三位，出来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外的僧人群里，缓缓走出三个灰衣僧人。
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，身形瘦削，右边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，是个黑乎乎的空洞，显然早已瞎了。脸上各有一道狰狞的旧疤，从眉骨斜斜划到脸颊，像是被锋利的暗器刮过。他们步履有些蹒跚，走到殿中央，对着空闻躬身行礼，声音沙哑干涩：“弟子圆心、圆音、圆业，见过方丈。”
“嗯。” 空闻点点头，侧身看向宋青书，语气带着几分深意，“这三位，便是当年龙门镖局惨案的幸存者。当日他们在镖局拜访总镖头都大锦，恰逢张翠山夜闯镖局，亲眼目睹他行凶杀人。最后他们三人也被他用暗器打瞎了右眼，拼了命才逃得性命。宋少侠，这三人，便是活生生的人证。”
话音刚落，圆业便猛地往前跨了一步。
他剩下的那只左眼布满了血丝，迸发出怨毒的光芒，扫视整个大殿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木：“张翠山！你这个杀人凶手！给我出来！当年你血洗龙门镖局，七十一条人命惨死在你刀下，又打瞎我们兄弟三人的眼睛！这笔血债，今日我们要跟你算个清楚！”
他情绪激动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枯瘦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，指节发白，恨意几乎要从独眼里溢出来，看着倒不像是装的。
殿内的宾客们顿时又窃窃私语起来。
“居然真有幸存者？还是三个……”
“看这模样，不像是作假啊。难道真是张五侠干的？”
“这下武当怕是不好辩解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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