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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身那天,天没下雪,冷得很。
船在五十里外的渡口,跛脚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,行李搁在车上。
阿豆背着包袱,出了堂门。
走到街口,后头有人喊他。
“阿豆。”
他回头。
赵闲站在堂门口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。
阿豆跑回去。
赵闲把手摊开。
掌心里是一枚针。
针不长,比寻常的短半分,针身发暗,是用的年头久了。
阿豆认得。这一枚不是新针,是师父自己囊里最早的那一批。
“师父。”
“拿去。”赵闲说。
“给我做什么用。”
“不是给你用。”赵闲说,“是叫你带一样东西过去。”
“带给谁。”
“谁守着那口井,就给谁。”
阿豆伸手,接过来。针是凉的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赵闲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你到了那儿,问他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赵闲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“问他,”他说,“庙里那口井,今年淘了没有。”
阿豆捏着那枚针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这一句,能听出很多东西。”赵闲说。
“听出什么。”
“井要是淘了,”赵闲说,“说明这庙还活着。要是没淘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“要是没淘呢。”
“没淘,”赵闲说,“你就多待几天。”
阿豆把那枚针用一块旧布裹起来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,按了按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还有个事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这枚针,用了多少年。”
赵闲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。”他说,“比你还早。”
“那您舍得。”
“一枚针。”赵闲说,“东西是拿来用的。搁在囊里,才是糟蹋。”
他抬手,在阿豆肩上按了一下。
“路上冷。”
“哎。”
“船上晕就躺着。”
“哎。”
“到了岛上——”
“到了岛上先喝水。”阿豆说。
赵闲笑了笑,把手收回去。
“去吧。”
阿豆转身往街口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师父,那要是有人问起这枚针。”
赵闲还站在门槛里。
“问起针,”他说,“你就说,这是一枚旧针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赵闲说,“旧针认得旧井。”
他往堂里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阿豆。”
“在。”
“庙里要是让你留下。”
赵闲没回头。
“你自己定。”
阿豆应了一声。
他往堂里看了一眼。
赵闲已经坐回案后,拿起笔,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
阿石站在药柜边上,正把一包药往纸上倒。
木生在数药屉。
陈九在收拾他那副早就该换的绳鞋。
谁也没有抬头。
阿豆往街口走了三四十步,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得他把领子紧了紧。
怀里那枚针硬硬的,硌着他心口。
他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。
回头。
堂门口已经没人了。
门槛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日影,从门里一直铺到街上。
阿豆看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
跛脚汉子在车上等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汉子说。
“走。”
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。
出了城门,路宽了,风更冷。
阿豆回头看了一眼京城。
城墙很高,灰蒙蒙地立在那儿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很多年前,师父在疫棚里跟人说的。
那时候他还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一点。
那句话是:城可以关,门不能关。
阿豆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,握紧了怀里那枚针。
车过了一道土坡。
前头的路,往东南去。
东南那头,是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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