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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前三天,京里出了事。
城东一片,几十户人家吃坏了肚子。
不是疫。
是冬节的酒。
有个卖酒的,酒里掺了东西,掺得重了,先是吐,再是泄,重的脱水。
头一天夜里,边上抬来七个。
第二天晌午,抬来十九个。
第三天,义棚门口排了队。
阿豆从礼部赶回来,进堂就喊人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闲说。
阿豆愣了。
“您知道?”
“夜里就有人来敲门了。”赵闲说,“我没开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去,他们就看我了。”赵闲说,“他们得看你们。”
他伸手指了一下外头。
“棚子张了吗。”
“张了。”
“谁在里头。”
“阿石。”
“那就让他干。”
赵闲坐回椅子上,拿起一本书。
阿豆站在门口,看了看师父,又看了看外头。
他转身跑了。
义棚里已经满了。
草席铺了一地,席上躺着人。
灶上架着三只大锅,一锅煮水,一锅熬药,一锅熬粥。
阿石在棚中间站着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
“挑水!”
“来四个!”
“那几个,先喂水,一小口一小口喂!”
他的声音哑了,可一句一句,都清楚。
赵闲没进棚。
他站在棚外二三十步远的一条巷口,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,他也不动。
陈九看见了他,走过来。
“师父。”
“别叫。”
“您站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看。”赵闲说。
“看他会不会乱。”
“他乱不了。”陈九说。
“乱不乱,不看嘴。”赵闲说,“看手。”
赵闲往棚里看。
棚里的灯,一盏一盏,通宵没灭。
后半夜,雪下大了。
巷子里积了薄薄一层。
赵闲站在屋檐底下,脚底下那一片雪,被人踩实了。
陈九又过来。
“师父,回去吧。”
“再站站。”
“他都干了一夜了。”
“就是干了一夜,才要看看。”赵闲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天亮之前那一阵。”赵闲说,“那个时候,人最困,最松。”
“松了会怎样。”
“松了会忘事。”赵闲说,“忘了喂水的那一个,会漏。漏一个,就是一条命。”
棚里的事,从外头看不太清。
只能看见人影走过来走过去。
有一个人蹲下去,又站起来。
有一个人端着一碗水,弯着腰,一口一口地喂。
陈九看着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当年,也是这么看我们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您看谁。”
赵闲没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时候我看阿石。”
“看他什么。”
“看他肯不肯蹲下去。”赵闲说,“站着喊容易,蹲下去喂水难。”
陈九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站到东边泛白。
天亮了。
赵闲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睡一会。”
“不睡。”赵闲说,“堂里有人等着。”
他走过那条积雪的巷子,鞋印一个一个,很深。
回到堂里,他先去看了一眼灶。
灶上温着一锅水。
他伸手试了试锅沿,是热的。
他又把灶下的柴添了两根。
添完,他坐回椅子上。
案上有一张纸,是阿豆昨天留下的话:义棚,城东。
赵闲把那张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四个字。
——今日可放。
写完,放在案角。
他闭上眼,靠了一会儿。
外头的天,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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